全城 Level A 緊急協議啟動之後,江城的代碼層在十二小時內發生了一個陸離從來沒有見過的變化。
不是收緊。是校準。
他在基地的代碼視角裡感知到這個過程:原本分散在城市各區域的 SMD 監控節點開始以一種非常精準的方式同步調整輸出頻率,就像有人在一台大型儀器的控制台前,把數十個旋鈕從混亂的不同刻度調向同一個數值。七十二小時之內,鐵南區、城市中部、南部的三個主要監控密度從「高覆蓋」模式切換到了「精準定位」模式——不再試圖覆蓋所有範圍,而是把資源集中在幾條固定的推算路徑上。「他們換指揮官了,」謝鳴山說。
他把從蘇凌那裡拿到的三份截取數據放在白板上,用線條把不同節點的同步時間標出來,最後收斂在一個時間點:緊急協議啟動後的第六個小時。
「衛澤明是清除組,他的方式是直接的——找到目標,摧毀目標,不考慮效率損耗,」謝鳴山說,「這個不是。這個在第六小時開始的調整,是有人接管了城市級別的協調指揮權,然後把整個搜索模式從暴力掃網改成了精算定位。」
「誰?」林曉晴問。
「SMD 的架構組有一個代號叫 Enforcer_01 的人,我在裡面的時候見過他的文件格式,從來沒有見過本人,」謝鳴山說,「他在內部叫『執行官』,沒有人知道真實身份,只知道他在倪長風以下,管理兩個城市的協調調度,不直接執行任務,只計算路徑。」
余浩然在這個時候把他的筆記本推過來,「我從蘇凌的截取數據裡找到了一個條目。」
那是 SMD 內部流通的一份調度指令摘要,格式和正常維護指令不同,沒有發送方的識別碼,只有一個時間戳和一段操作序列:
[Enforcer_01 — Coordination Order — Jiangcheng — Level A]
Phase 1: Recalibrate all monitoring nodes to narrow-band precision mode
Phase 2: Assign path prediction to viral code trace analysis
Phase 3: Suspend standard sweep / Activate Targeted_Entity protocols
Note: Primary objective — viral source entity. Secondary — all associates.
Estimated convergence: 14 days.
十四天的匯聚估算。
不是緊急追殺,是一個有期限的精算。
「他在推算我們的位置,不是搜索,」陸離說,「他把所有的病毒代碼擴散路徑輸入推算模型,從病毒線的分布倒推來源位置。」
「病毒是你的,」余浩然說,沒有指責,只是確認,「擴散路徑有你的幽靈代碼特徵,他如果有足夠的樣本,可以從路徑形態推出你的操作習慣。」
這是一個陸離在觸發病毒洩漏的那一刻沒有考慮到的後果。他在 POINT_S-07 的感知狀態是純粹的感知,沒有任何主動操作,但病毒代碼本身攜帶了他的幽靈代碼格式特徵,就像指紋,在城市底層的代碼環境裡留下了他的痕跡。
「好,」他說,「那我們要在十四天之內做一件事。」
「什麼?」
「讓他的推算失效。」
謝鳴山在他說完之後停了一下,然後說,「說下去。」
「執行官的推算模型,依賴兩個輸入:病毒擴散路徑,和我的操作習慣特徵,」陸離說,「我改變不了病毒已經在那裡這個事實,但我可以改變我的操作習慣,用不同的模式讓他的模型偏移,同時,找到他的推算節點——他需要在物理空間的某個地方運行這個計算,那個地方有我需要的數據。」
「你要找 SMD 的物理同步節點,」余浩然說。
「是,」陸離說,「城市的代碼監控系統需要物理硬件支撐,不可能全部在雲端——江城至少有三個主要同步節點,可能是偽裝成電信設備的實體機架。如果我能讀到其中一個節點的數據,我就能拿到執行官的完整推算模型,知道他在推算什麼,知道他不知道什麼。」
林曉晴說,「蘇凌有沒有辦法定位那些節點的位置?」
謝鳴山搖了搖頭,「那個層級的設備不在覺醒者情報網能觸及的範圍,SMD 對它的保護是第一優先的——物理隱蔽,代碼層遮罩,輻射特徵屏蔽。」
「我自己找,」陸離說。
他用了兩天。
方法不是搜索,是側寫。
城市的代碼監控系統必須即時處理全市所有覺醒者的追蹤數據,這需要巨大的計算吞吐量,而這個計算量不可能不在代碼層留下任何痕跡。陸離把自己的感知焦點從「追蹤 SMD 幹員」轉向「追蹤代碼層的計算熱點」——在一個足夠廣的範圍裡,密集計算正在進行的地方,代碼層的溫度(信息密度的隱喻)會高於周圍,就像一個在冬天運行的服務器機房,即使外面看不見熱源,熱氣還是會從某個地方洩漏出來。
第二天下午,他在城市中部一棟八層的電信大樓底層讀到了一個異常——代碼密度是周圍街區的四點七倍,而且這個密度有一個非常規律的脈衝週期:每九秒鐘一次,和他從截取數據裡讀到的 SMD 節點同步頻率完全吻合。
他把位置標記下來,沒有靠近,沒有試圖讀取。
那個地方有他需要的東西,但他需要一個方式靠近,而且需要一個方式在讀取數據之後不被節點本身的防護層察覺。
那天晚上,余浩然在翻譯先行者硬碟的另一個加密段落——不是陸離要求的,只是他習慣性地在做索引的時候把加密段落標出來,把好解開的先解掉。
他把解開的一段帶到白板旁邊,「這個和節點問題沒有直接關係,但我覺得你們應該看。」
先行者的筆記,年份標注是六年前:
……傳說中的三枚創世碎片(Genesis_Fragment_A)確實存在,不是比喻,是實體。我在 SMD 的一份標密等級為 Lv_S 的存檔摘要裡讀到了它們的分類條目:三枚 A 級代碼片段,起源不明,推算為沙盒最初構建時的殘留源碼。SMD 將其分別保管在三個不同的城市,用作「系統緊急重啟」的理論預備能源。沒有人試圖合成它們,因為合成條件需要達到我無法確認的境界要求。但如果一號遺留協議的門能被打開,創世碎片的合成路徑,可能就在門的另一邊。
「創世碎片是真的,」林曉晴說。
「而且 SMD 在保管它們,」謝鳴山說,他的語氣很平,「在三個城市,不是全在江城。我在裡面的時候,見過有關 A 級片段的最高保密等級文件,但從來沒有接觸過實物。」
「先行者說合成路徑在一號遺留協議的門後面,」陸離說,他把這個信息和第三個密鑰碎片在腦子裡對齊,「密鑰要找,節點也要找,兩件事同時進行。」
余浩然把那個條目認真地記進了索引,在旁邊寫下:待追蹤——三枚 A 級片段,分佈待確認。
謝鳴山在大家都安靜下來之後說了一句話:
「溢出邊緣的第一個主動目標——中部電信大樓,SMD 同步節點 B 型,不是去摧毀它,是去讀它。讀到執行官的推算模型,讀到他推算中的漏洞,然後把那個漏洞利用成我們的窗口。」
他把這句話說得和任何一個普通的行動決定一樣平靜,但陸離在代碼視角裡讀到了他情緒狀態的一個細節:謝鳴山的 emotion.state 變數裡,那個標注為「計算完成」的子進程比平時活躍——他在說這句話之前,已經把接下來一個月所有可能的路徑都在腦子裡模擬過了。
不是衝動,是算清楚了再走的那種決定。
「好,」陸離說。
字數:約 2800 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