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底層代碼層裡的病毒,還在長。
陸離在遠距離讀取城市代碼密度的時候能感知到它——一個很細密的、和正常代碼不同的質地,就像在一塊光滑的金屬表面上用手指觸碰,絕大部分地方是涼而光滑的感覺,但有幾條線摸起來有一點粗糙,代碼格式的密度不是自然形成的分布,是複製繁殖的等比級數。
它的覆蓋範圍在擴大,每天大約 0.001%。SMD 的應對是試圖封鎖它,在城市的代碼環境裡設置了幾十個「防火帶」——把特定代碼層區段設成不可寫狀態,讓病毒的自我複製腳本無法在這些區段執行。這個方法有效,但不夠快,因為病毒的複製路徑不是固定的,它在試著繞過防火帶,找新的可寫區段繼續增殖。
「它在適應,」余浩然說,他把兩週前和現在的病毒分布圖疊在一起,「這個東西在主動適應防火帶的位置,不是隨機複製,它的路徑選擇有一個微弱的優化傾向。」
「這不是病毒代碼的標準行為,」謝鳴山說。
「不是,」余浩然說,「標準的自我複製代碼是無差別的,不會選擇路徑。這個在選擇,說明它的核心算法裡有一個非常初級的環境感知層——它在讀周圍的代碼狀態,然後選擇阻力最小的方向。」
陸離把這個聽完,在腦子裡轉了幾圈。
他在那天晚上試了一件事,出發點不是一個嚴密的計畫,而是一個觀察:病毒在城市代碼環境裡移動的時候,會留下移動的痕跡——不是物理意義的痕跡,而是它在讀取環境代碼狀態之後,讀取動作本身會在代碼層留下一個非常短暫的信息密度擾動,就像水流過沙子,水走了,沙子的紋路還在,但很快就會被環境平復。
如果他能在病毒的移動路徑上放一個足夠靈敏的感知探針——
他試了。
用 Ghost_Read 的感知焦點跟蹤城市代碼層裡病毒密度最高的一條移動路徑,把自己的感知精度調到這幾個月以來最細的程度,然後靜靜地等。
等了大約十二分鐘,病毒線在那條路徑上移動——他能感知到,就像在感知一個非常微弱的電流在導線裡流動。
然後,在這條病毒線通過他的感知探針的瞬間,他讀到了一件事。
那條病毒線在移動的時候,在讀取它路徑上的所有代碼狀態,包括——包括一個它路徑邊緣正在執行的 SMD 維護腳本的代碼輸出。
那個維護腳本在做什麼:它是 SMD 的一個定期環境校驗程序,在代碼環境裡讀取一個區段的完整性數據,然後把結果傳回 SMD 的核心分析層。
病毒線路過,讀取了這個校驗程序的輸出,因為它在讀取所有它能讀到的環境信息作為路徑選擇的依據——但這個讀取動作本身,讓陸離通過病毒線的感知介面,讀到了校驗程序的輸出數據。
一個 SMD 的維護腳本輸出,通過病毒線,傳到了他的感知記憶裡。
他在那個感知狀態裡待了大約三秒鐘,確認自己讀到的東西,然後把感知抽回來。
他把這件事告訴謝鳴山和林曉晴的時候,他們都沉默了一段時間。
「你用病毒線讀到了 SMD 的維護腳本輸出,」謝鳴山說,「通過一個你沒有主動接觸的中間件。」
「對,病毒在讀取環境——包括 SMD 在那個環境裡執行的腳本的輸出——我在病毒的感知路徑上插了一個探針,等病毒替我讀完再讀病毒讀到的東西,」陸離說,「相當於是一個中間人攔截,但中間人是我自己的病毒,不是 SMD 的系統。」
「這個技術有個問題,」謝鳴山說,「每次用,都是在讓病毒接觸 SMD 的代碼,這會讓病毒的特徵在 SMD 的代碼環境裡留得更深。」
「我知道,」陸離說,「所以這個方法只能在目標足夠有價值的時候用,不能成為常規操作。」
林曉晴說,「你今天試這個,讀到了什麼?」
「一份區段完整性報告,價值有限,但格式有價值,」他說,「我現在知道 SMD 的環境校驗程序的輸出格式,下次如果在執行官的推算節點旁邊的代碼層上部署這個探針,我能讀到的就不只是區段完整性,而是節點的計算輸出——可能包括推算模型本身的數據。」
謝鳴山把這個推演聽完,「你在把病毒從一個被動的威脅,變成一個主動的情報工具。」
「它本來就在讀環境,」陸離說,「我只是借用它已經在做的事。」
他給這個技術起了一個名字:幽靈截流(Ghost_Intercept),因為它的本質是通過一個幽靈代碼格式的中間件截取信號,和他一直在做的幽靈代碼讀取在邏輯上是同一個系列的延伸。
但林曉晴在聽他說完這個名字之後,說了另一件事。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的病毒會有初步的環境感知?」
「病毒代碼核心,」陸離說,「它的設計裡有路徑選擇算法,這是病毒代碼的標準特性。」
「不,我說的不是路徑選擇,」她說,「我說的是,為什麼它的讀取範圍和你的 Ghost_Read 的頻段是重疊的?余浩然說病毒在選擇路徑,而你剛才發現病毒讀取的信息,你能通過探針接收——說明病毒和你的感知系統使用的是相容格式。」
陸離在她說完之後停了一下。
「你的幽靈代碼能力,和病毒代碼核心,不是兩個獨立的東西,」林曉晴說,「它們都是從你的代碼架構裡生長出來的,它們之間有格式上的親緣關係。」
余浩然在角落裡看著他的索引本,說了一句話:「先行者把計畫名稱叫做『虛擬入侵』,病毒代碼核心的休眠介面和 Write_Permission_Bootstrap 是並排設計的,都在你的代碼架構深處——不是系統默認的配置,是有人放進去的。」
「Zero,」陸離說。
「可能是 Zero,也可能是先行者,也可能是兩個人,」余浩然說,「但設計者在設計你的時候,把病毒和感知放在同一個架構體系裡——讓病毒的讀取頻段和你的 Ghost_Read 相容,就是在為未來的整合做準備。」
「整合,」陸離把這個詞在腦子裡放了一下。
「如果某一天你對病毒代碼核心的控制力足夠高,能夠把它真正整合進你的感知系統,而不是只是借用它的讀取路徑,」余浩然說,「你的 Ghost_Read 的覆蓋範圍理論上可以等於城市底層代碼層的所有病毒覆蓋範圍——因為病毒在哪裡,你的感知就能到哪裡。」
陸離把這個推演聽完,沉默了大約十秒鐘。
「現在還不到那個程度,」謝鳴山說,「病毒還沒有受控,整合還沒有條件,但這個方向,記著。」
「記著,」陸離說。
他把 Ghost_Intercept 的第一次成功測試記進了感知記憶,把病毒和感知的親緣關係理論放在了它的旁邊,然後把兩件事都和「三週的窗口」壓在了一起,等待一個它們能夠同時用上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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