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浩然的折線圖越來越長。
他現在在追蹤的不只是 NPC 意識死循環事件的頻率,而是它們的空間分布——把每一件事件的發生地點標在一張江城地圖的複本上,然後退後看整體圖形。
結果讓他停筆了大約一分鐘。「你們來看,」他說。
那張地圖上,死循環事件的地點標記在江城的城市中部和南部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同心圓圖形,圓心不在任何一個主要的城市地標上,而是在城市南部一個相對偏僻的位置——配電站廢棄院子,POINT_S-07。
「所有的事件,以 POINT_S-07 為圓心,在不同的半徑上分布,」余浩然說,「距離最近的在 1.2 公里,最遠的在 22.7 公里,但如果我把這些點的出現時間也加進來,它們的時間順序是從外往內推進的——遠距離的點先發生,近距離的點更近期才出現。」
「信號從外往內收縮,」謝鳴山說,「或者裂縫的影響從內往外擴散,外圍先感受到邊緣效應,內圈後感受到主要影響。」
「兩種解釋,」余浩然說,「但方向相反。」
「不,」陸離說,他在看那張圖,「從外往內,和從內往外,結果是一樣的——只要源頭是 POINT_S-07,不管信號是向外走還是 NPC 是向內響應,地圖告訴我們的事實都是:POINT_S-07 的裂縫,是所有這些事件的根源。」
他在那天下午,找到了一個死循環事件結束後、SMD 還沒有抵達、NPC 還保持在「凍結」狀態的現場。
那個 NPC 是一個大約三十五歲的中年女性,站在一個路口,動作定格在一個走路的姿勢,一隻腳抬起,頭微微向右看,像一張靜止的照片。周圍的行人繞著她走,視線自然地從她身上滑過,就像系統在主動降低其他人對這個異常的注意力。
陸離把感知焦點放在她身上,用 Ghost_Read 深讀她的代碼層。
NPC 的代碼架構比覺醒者簡單得多,通常就是一組行為邏輯樹、一個情緒狀態機、一個外觀生成器,外加一個把意識輸入轉換成行為輸出的標準翻譯層——系統讓 NPC 「看起來有意識」,但那個意識是被預設路徑嚴格限制的,沒有真正的自由意志。
但這個女性 NPC 的代碼層,有一個他從來沒有在 NPC 身上讀到過的東西:
在她的意識輸入模塊深處,有一個正在產生輸出的進程,但這個進程的輸入來源不是她的行為邏輯樹,也不是系統的情緒狀態機,而是一個外部信號——格式和他在 ch032 看到的 Zero 的代碼包的層級標注相同:Layer: Sub-sandbox_external。
她的意識正在接收一個來自沙盒外部的信號,而那個信號的強度超過了她的意識翻譯層的處理上限,所以她的整個輸出系統崩潰,進入了死循環:把接收到的信號反覆解析失敗,再試,再失敗,無限循環。
陸離把感知抽出來,在路口站了大約三十秒。
他回到基地,把他讀到的東西告訴了其他人,謝鳴山和余浩然都沒有立刻說話。
最後是謝鳴山說:「NPC 不應該能接收到 Sub-sandbox_external 格式的信號,他們的意識架構沒有那個頻段的接收器。」
「他們接收到了,但無法處理,」陸離說,「因為信號強度太高——裂縫在擴大,邊界在變薄,從外部洩漏進來的信號能量在增加,超過了 NPC 意識模塊能夠過濾的上限。就像一個設計來接收普通電台信號的收音機,突然附近有一個工業級廣播站開始發射,它的電路沒辦法承受那個功率,直接當機。」
「那個信號在說什麼?」林曉晴問。
「我沒有辦法讀那個信號的內容,因為它的格式是 External 層級的,我的 Ghost_Read 的解析能力還沒有到那個層級,」陸離說,「但我讀到了信號的存在,讀到了它的頻段特徵,和 Zero 發給我的代碼包的格式有共同的上層特徵。」
「Zero 在向整個江城廣播,」余浩然說,「不只是向你一個人。」
沉默了一段時間。
「或者不是 Zero,」謝鳴山說,「可能是裂縫另一邊有很多個信號源,不是一個定向的廣播,而是裂縫打開了一個缺口,缺口那一邊的環境代碼信息漫溢進來,不針對任何人,只是漫溢。」
「但 Zero 能夠用同一個頻段定向發送給我,」陸離說,「說明這個頻段的信號可以被有意識地使用,不只是漫溢。」
「那就是說,」余浩然說,「裂縫兩邊可能同時有兩種情況:一,自然的信號漫溢,強度隨裂縫擴大而增加,NPC 在接收但無法處理;二,有意識的定向通信,Zero 在用這個頻段主動給你發信息。」
「兩個都是真的,就像你可以用一條電話線打電話,同時這條線在走廊上也有噪音干擾,」陸離說。
謝鳴山說,「那我們現在確認了一件事:NPC 的意識死循環,不是系統的 Bug,不是代碼腐敗,而是他們在被動接收一個他們處理不了的信號。那個信號是裂縫漫溢的結果,也是 Zero 通信的頻道。」
「他們不是在崩潰,」林曉晴說,她用了一個很直接的比喻,「他們是第一次聽見了他們的耳朵從來沒有設計來聽的聲音,然後耳朵炸了。」
那天晚上,陸離在腦子裡做了一個他很少做的事:他試著站在那個被凍住的女性 NPC 的立場想這件事。
她沒有覺醒的能力,她的代碼架構沒有覺醒者那樣的感知擴展,她只是在走路,然後有一個她沒有辦法用任何已有的認知框架理解的東西闖進了她的意識,把她的所有輸出功能都癱瘓了。
她能感知到那個信號嗎?如果能,那個感知是什麼樣的?
他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裡放了一會兒,沒有結論。
但他意識到一件事:如果 NPC 的意識架構在接受足夠強的外部信號時開始出現他無法預期的行為——就像那個說「裂縫另一邊的聲音今天又大了一點」的老人——那「NPC 有沒有真正的意識」這個問題,可能比他一直以來假設的更複雜。
他沒有把這個想法說出口,只是在代碼視角的感知記憶裡給它打了一個標記:待定。
余浩然在這個夜晚補充了他的死循環事件地圖,把新的幾件事標進去,然後在地圖的邊緣寫了一行字:
「所有的 NPC 都是無意識的伺服器,但伺服器在接收到超載信號時,會表現出它從未被設計過的行為。」
他把筆放下,看著那個同心圓圖形,然後說,「我在想,如果裂縫繼續擴大,外部信號繼續增強,有沒有一個閾值,在那個閾值之後,江城的所有 NPC 同時接收到超載信號——」
「那就不是幾個死循環,是全城,」謝鳴山說。
「那個閾值,和 Zero 說的三週,可能是同一個時間點,」余浩然說。
陸離把這個聽完,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江城普通的夜景,光線,人流,NPC 和人類混在一起走著,沒有辦法從外表區分誰是誰,每個人都在做他們應該做的事,每個人都在他們被設計來存在的位置存在著。
三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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