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週末，SMD 在城市中部收緊了巡邏範圍，蘇凌發來的路線圖標注了三個他們平時走的通道被臨時鎖死，余浩然在整理新的路徑，謝鳴山在和蘇凌交換情報，林曉晴在調試一個她自己的新腳本。
陸離在基地的角落，把代碼庫整理了一遍，然後沒有什麼事做。
這種情況很少見——他的時間通常是被某個具體任務填滿的，從來不剩下來。這個週末剩下來，讓他有了一兩個小時的空白，他不太習慣處理空白。林曉晴在他旁邊坐下，沒有說話，繼續看她的腳本。
沉默過了大約十五分鐘。
然後她說了一件事，沒有前因，就是說出來：「我家在江城北郊，我媽媽是個幼稚園老師，我爸爸在一個印刷廠做維修，我十五歲那年，他們兩個在同一個月裡消失了。」
陸離沒有立刻說話。
「SMD 沒有和我說任何話，也沒有找我，」她說，「就是他們走了，在我能讀到代碼的第一天，我讀了他們最後出現過的那個地方，讀到的幽靈代碼是強制清除的格式，不是自然消失，是有人決定讓他們消失。那時候我不知道 SMD 是什麼，我花了三年找答案，然後我找到了。」
她的語氣非常平，不是冷漠的平，是把一件事說了太多遍之後，情緒的鋒利消磨掉了、但事實本身還是事實的那種平。
「他們為什麼清除你的父母？」他問。
「我不知道，」她說，「我一直在找這個原因，但沒找到。我猜是他們的某個行為觸發了 SMD 的監控閾值，但哪個行為，SMD 把記錄刪得很乾淨。」她停了一下，「余浩然說，如果先行者是對的，飛升是一個口，門後面有更大的視野，我想知道在那個視野裡，我爸媽的記錄還不還在。」
「代碼層，」陸離說，「被清除的數據，有些留有幽靈代碼。」
「已經讀過了，」她說，「讀到了一些，但大部分已經衰減殆盡，十五年了，幽靈代碼的壽命是有限的。」
他在這個時候做了一件他之前從來沒有主動做過的事——他把代碼視角的焦點輕輕地放在林曉晴身上，用 Ghost_Read 讀了她一下。
不是為了情報，不是為了任何戰術目的，只是一種……想要理解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她在哪裡的衝動。
覺醒者的代碼層，比 NPC 複雜很多，情緒不是一個簡單的 emotion.state 變數，而是一個多層的結構，有即時的情緒輸出、有底層的穩定態、有長時間積累的「基線情緒模式」。
他讀到的，是她的基線情緒模式——在那個深處，那些她說的時候提到的憤怒和悲傷，確實存在，但它們不是破碎的，是結構化的，像一段程序把原始的輸入數據處理後存儲成了一個高效率的索引——悲傷在這裡，憤怒在那裡，每次調用，準確，迅速，然後收起，繼續工作。
他在她的代碼深處，讀到了一個讓他停了一下的東西：
在那個悲傷和憤怒的索引旁邊，有一個很小的、幾乎要被那些更大的結構遮住的模塊，格式標注是 Persistent_attention — Target: Lu_Li。
持久關注，目標：陸離。
他把代碼視角收回來，沒有說他讀到了什麼。
「你的父母，如果他們的幽靈代碼已經衰減，」他說，「但格式遷移的可能性……先行者能做到，可能不只是先行者能做到。」
她看了他一眼。
「格式遷移需要的能力還沒有人清楚地知道是什麼，但理論上，如果某一天一號遺留協議的門打開，有了足夠的上層視角——我不確定，但不確定不等於不可能，」他說。
「你在安慰我，」她說，但她的語氣不是質問，是確認，帶一點輕，「好，謝謝。」
他沒有說這是安慰還是不是。
她在他旁邊坐著，繼續看她的腳本，他也繼續整理他的代碼庫，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但那個沉默的質地和之前的不一樣。
那天晚上，謝鳴山在基地的另一個房間和余浩然對情報，林曉晴已經回到她的腳本工作台。
陸離在他自己的角落，把今天讀到的那個代碼層細節放在腦子裡，不是分析，只是放著。
他覺得他應該想清楚一些事，但他沒有把那個想法推到底——有些事情不需要在理解清楚之前就決定，可以先讓它存在，讓它自己沉澱。
Persistent_attention — Target: Lu_Li。
他自己的代碼深處，有沒有一個對應的模塊，他不知道，因為他從來沒有試著讀過自己的這個層次——他讀自己，一直是在讀外層的技術結構，從來沒有深入到那個底層的情緒模式。
他想了一下，然後沒有去讀，把代碼視角合攏，讓那個問題繼續待在它所在的地方，等一個他覺得應該讀的時候再說。
余浩然在敲門之前停了一下——他後來說他停了大概三秒，然後才敲的——這讓陸離和林曉晴都笑了一下，雖然他們後來都說自己沒笑，但余浩然臉上有一個他在說情報之前一直努力維持平靜的表情，說明他知道他打斷了什麼，但他的新情報確實不能等。
「衛南路十七號，」余浩然說，「我查到了，那個地址現在是一個五金雜物店，但有歷史建築保護登記，掛了一個市級歷史文化保護單位的小牌子，改建受限，不能動底層結構。」
「代碼層現在什麼狀態？」陸離問。
「我沒辦法從外部讀到，只有你去才知道，」余浩然說，「但地址確認了，裴玄說的那個地點，在城市南部，距離 POINT_S-07 大約三公里。」
三公里。
先行者完成格式遷移，選擇的那個城市底層代碼環境的固有結構，距離裂縫三公里。
不是巧合，陸離想。沒有這件事是巧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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