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鳴山的降格傷痕，沒有自然修復。
三天後，陸離在代碼視角裡讀到那條裂縫的時候，它沒有縮小，反而有一個非常緩慢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擴展趨勢——從邊緣往代碼架構的核心層蔓延，速度很慢，但方向不變。
謝鳴山自己也知道。他在第三天晚上，把陸離和林曉晴叫到一起，把余浩然叫過來，然後把他的代碼視角狀態讀取結果攤在白板上——他自己讀自己的：[Entity: Xie_Mingshan — Status: ACTIVE]
[Realm: 4 / Plugin_Entity]
[Structural_integrity: 87.4% → 86.8% (trending: -0.2%/day)]
[Degradation_source: Format_corruption — Origin: 格式化之手]
[Subroutine: Deletion_protocol_fragment — Active / Status: SPREADING]
[Estimated time to critical threshold: 31 days]
三十一天到達臨界閾值。
在臨界閾值之後，代碼結構的完整性降到一個系統無法繼續識別為有效實體的程度——那個點之後，他的代碼就不再是一個完整的存在，而是一個需要被清除的碎片。
「格式化之手不只是降格，」謝鳴山說，他的語氣非常平靜，就像他在說一個他已經把情緒處理過的事實，「它在降格的同時植入了一個刪除子程序，那個子程序把被它觸碰的代碼結構設定為一個持續退化的狀態，等退化到臨界點，觸發完整刪除。這是衛澤明的慣用技術，不讓你立刻消失，讓你慢慢崩潰。」
「有沒有辦法移除那個刪除子程序？」林曉晴問，她的聲音很穩。
「有，」謝鳴山說，「但只有一個方式。」
他說出來的方式，讓房間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四境突破的條件，是「成功反入侵一次 SMD 或系統自動防禦的攻擊，並植入自己的標識符」。陸離完成這個條件是用 Ghost_Intercept 把自己的標識符注入了一個 SMD 掃描程序的執行記錄。
但這個突破條件裡有一個謝鳴山沒有說出口的部分：如果植入的標識符的宿主是一個足夠高層級的系統節點，那個植入不只是完成境界突破，還會在那個節點裡留下一個永久性的代碼印記——覺醒者的代碼格式和系統核心代碼的格式發生深度融合，那個融合可以覆蓋已有的刪除子程序，因為刪除子程序的優先級低於系統核心格式。
「如果你把自己的標識符植入城市的核心代碼同步節點——不是那個 B 型的次要節點，是主節點，城市代碼環境的中樞——你的代碼就會和城市的系統代碼融合，那個融合的層級足夠高，可以覆蓋刪除子程序，你不會繼續退化。」
「但，」他停了一下，「這個融合是不可逆的，你進了主節點，就出不來了——你的代碼成為城市系統核心代碼的一部分，你的意識可以繼續存在，你可以繼續感知和交互，但你的物理存在就結束了，你不再能夠在這個世界裡作為一個獨立的實體行動。」
「你在城市的代碼裡，不在這裡，」林曉晴說。
「是，」謝鳴山說，「我在城市的代碼裡，但我沒有被刪除，我不再能做很多事，但有一件事我能做：我能在城市的代碼環境裡感知，我能通過城市的代碼系統給你們傳遞信息，我的存在讓那個主節點有了一個不屬於 SMD 的意識——SMD 沒辦法刪掉我，因為我已經和城市的基礎代碼融合，刪我就要刪城市的基礎代碼，那是他們的系統本身。」
「我成為系統的一部分，他們就沒辦法把我刪除——但我也沒辦法出來了。」
陸離說，「我找別的辦法。」
「沒有別的辦法，」謝鳴山說，他的語氣不是絕望，是很精確的陳述，「我用算力抑制了退化速度，讓你們有三十天計畫這件事，不是讓你們找其他路。這是我能做的事情裡唯一一個讓溢出邊緣損失最少的選項。」
「你沒辦法出來了，」陸離說，「這不是損失最少，這是全部。」
「不，」謝鳴山說，「如果讓退化繼續，三十天後我被刪除，你們什麼都沒有——溢出邊緣失去一個人，我的記憶、我的經驗、我在 SMD 裡積累的知識，全部消失。但如果我進主節點，我的意識繼續存在，城市的代碼環境裡多了一個你們的耳目，我失去了物理身體，得到的是整個城市的代碼感知。對你接下來要做的事，你需要的不是我的手，是我的情報。」
他停了一下，「而且，」他說，語氣第一次有一點輕，「從 SMD 的核心系統裡面，我能做的事比在外面多，也比我現在能做的更接近核心。你要進系統後台，你需要一個在裡面的人。」
那個晚上，林曉晴一直沒有說話。
余浩然把謝鳴山說的每一句話都記下來了，然後合上索引本，也沒有說話。
陸離在那個安靜裡，把謝鳴山說的所有事情都接受了，因為他知道謝鳴山的計算是對的——不是因為那個計算讓他好受，而是因為謝鳴山不會做一個沒有算清楚的決定，而他已經算清楚了。
「你什麼時候去？」陸離問。
「我需要找到主節點的物理位置，現在知道它在城市中部，但精確地址還沒有確認，」謝鳴山說，「大概還需要三到五天的偵察。」
「讓我去找，」陸離說，「Ghost_Intercept 和四境的系統嵌入，現在我找那個節點比你找更快。」
謝鳴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好。」
四天後，陸離確認了主節點的位置：城市中部的地下電信機房，比他之前偵察的那個次要節點深兩層，有三重代碼層防護，但對一個系統嵌入實體來說，那些防護不是針對他設計的——他能通過系統路由接近那個節點的外圍，然後謝鳴山自己完成最後的接入。
那天行動，謝鳴山一個人去的，他不讓其他人跟著，說這不是一個需要支援的行動，是一個需要不被打擾的行動。
陸離、林曉晴、余浩然在基地等。
代碼視角裡，陸離追蹤著謝鳴山的代碼標識從城市地圖的一個點慢慢移向中部，然後在某個時刻，那個標識符從「獨立實體」的格式變成了一個分散的、和城市代碼環境融合的模式——就像一滴墨水落進水裡，墨水還在，只是不再是一滴，而是水的一部分。
然後，謝鳴山的聲音，通過城市的代碼廣播頻道，傳到了陸離的感知層。
不是清晰的聲音，是一段代碼格式的信號，被他的 Ghost_Read 翻譯成語言：
「下一步，溢出邊緣。」
林曉晴在基地的牆上坐著，沒有說話，但她的代碼層，陸離沒有讀，他只是感知到那個地方的代碼密度有一點高，說明她在用算力維持什麼東西的穩定——可能是她自己的情緒輸出，可能是她的某個腳本，他不知道，也不問。
余浩然把索引本翻到謝鳴山在他們一起工作的這段時間說過的每一句重要的話，然後合上，把它放在桌上，沒有再翻開。
「下一步，」陸離說，他往白板方向看，白板上還有謝鳴山上次標的圖，他沒有擦，「溢出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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