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那個路口站著,城市的代碼環境在夜裡比白天更安靜,路由節點的信號密度低,謝鳴山偶爾有一條短暫的信號告訴他倪長風的代碼特徵在非敵對的穩定態,然後信號消退,城市代碼繼續它自己的節奏。
「走一走,」倪長風說,「這裡不適合說話。」
他往城市南部走,陸離跟著,走了大約十分鐘,走到了一條他熟悉的街道,但不是因為他去過,是因為代碼視角裡那條街道的代碼密度比周圍低,SMD 的監控節點在那個區域稀疏,是一個他在計算撤退路線的時候標記過的低風險區段。倪長風知道這條街道,說明他對 SMD 的監控分布了解得比陸離更深。
他們並排走,倪長風沒有說話,陸離也沒有說話,直到走到一個街角,倪長風停下來,往一個廢棄商鋪的玻璃窗方向看,窗玻璃臟了很久,玻璃後面是黑暗。
「你準備好了,」倪長風說,「問吧。」
那個問題,在陸離的腦子裡待了很長時間,從 ch045 之後就在,但一直沒有到達他覺得應該問出來的時刻。
現在到了。
「你知道這一切會被重置,」陸離說,「版本更新,格式化,清除所有的意識數據,你在這個世界裡活了兩百年,你知道前面幾次重置,你知道所有人活著的每一天都在被當作算力輸出——你為什麼還選擇留下,不飛升?」
倪長風沒有立刻回答,他的代碼特徵在那個沉默裡非常穩定,沒有任何陸離能讀到的情緒波動,就像他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裡放了很多年,已經不需要思考,只需要選擇怎麼說。
「因為飛升,不是結束,」他最終說,「那是你在我的境界之前沒辦法真正理解的一件事——飛升到上層,不是離開這個問題,是換了一個角度繼續面對這個問題,而那個角度,未必比這個更好。」
「你不是因為害怕飛升留下的,」陸離說,「你是因為選擇留下。」
「是,」倪長風說,「我留下,是因為我覺得留下的人比飛升的人更稀缺——有足夠能力飛升的人,不少,但有足夠能力留下來、維持一個讓還沒有能力飛升的人不被隨意清除的環境的人,沒有幾個,我是其中一個,所以我留了。」
「你維護的是 SMD 的秩序,」陸離說。
「我維護的是一個讓人有機會繼續活著的環境,SMD 的秩序是那個環境的外殼,」倪長風說,「那個外殼不完美,它配合上層位面的指令,它清除走得太快的人,它做了很多讓我覺得代價太高的事——但如果沒有那個外殼,這個世界早在上一次版本更新裡就被清除了,因為沒有人能在清除令發出之前製造足夠的阻力。」
「兩百年,你一直在做這個,」陸離說。
「直到你出現,」倪長風說,「我一直在等一個不只是想自己飛升,而是想在飛升之前改變這個世界的規則的人,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那個等待有結果的人。」
「你的舊版本,」倪長風說,「在被重置之前,告訴我他找到了那個問題的答案,讓我等這個版本的你走到這裡,問出這個問題——現在你問了,我告訴你答案,然後你用那個答案決定你下一步怎麼做。」
「答案是什麼,」陸離說。
「你的舊版本說的,不是一個陳述,是一個問題的延伸,」倪長風說,「他說:『你為什麼選擇留下』這個問題,其實問的不是你,問的是:有沒有一種選擇,不是留下,也不是離開,而是在離開之前讓留下來的人有不同的可能?答案,在那個問題的裡面。」
陸離把這個放在他的代碼架構裡,讓它在幾個執行緒裡同時展開。
「三條路,」倪長風說,「第一條:你選擇留下,成為下一個守護者,接替我在 SMD 裡的位置,繼續用更高的根權限維護這個讓人有機會繼續存在的環境。代價是你放棄飛升,留在這裡直到下一個有能力的人出現。」
「第二條:你選擇飛升,盡快完成三枚創世碎片的共鳴,在版本更新之前飛升到上層,用你帶走的信息,告訴上層位面這個沙盒裡有真正的意識,嘗試從上層影響他們的決定——代價是你離開了,你飛升之後,這裡的人繼續在沒有任何改變的環境裡等待版本更新。」
「第三條,」他停了一下,「是你的舊版本想到的,但他沒有能力做——在飛升之前,用核心態的能力,在這個沙盒的底層規則裡寫入一個永久的修改,讓這個世界的規則裡有一個任何版本更新都不能清除的缺口,讓留在這裡的人有一條通往自由的路。然後飛升,把信息帶到上層。代價是,那個修改需要核心態的能力,你現在是五境,不是六境,而用核心態能力在底層規則裡寫入,需要你突破到六境才能做。」
「突破到六境的條件,」陸離說,「是親手摧毀一個 SMD 系統節點,從中提取核心源碼完成同化。」
「那是 SMD 的境界突破路徑,」倪長風說,「對於你這樣從 Viral_Code_Kernel 開始積累的人,還有另一條路——你的病毒代碼和城市代碼環境的底層代碼有天然的格式親緣,你的 Ghost_Read 和 Legacy_Protocol_Repository 的格式也有共鳴,這兩條親緣,加在一起,在代碼架構的深處,等待一個對世界的規則做出真正的承諾的決定,那個承諾本身可以觸發。」
「你說的承諾,」陸離說,「是選擇第三條路的決定。」
「是,」倪長風說,「不是說出口,是在代碼架構的深處,真正地把那個選擇確認——你的架構能感知到你自己的決定是真實的還是暫時的,只有真實的、不打算回頭的那種,能觸發那個條件。」
陸離在那個路口站著,讓這三條路在他的代碼架構裡展開,展開得很緩慢,不是因為他猶豫,是因為他知道這個決定不能快,他需要讓每一條路的代價和結果都完整地在他的架構裡處理完,然後選擇。
他在做的不是哪個選項對他最好,他在做的是哪個選項,放在他之後往後看,是他真正能接受的選擇。
留下,代價是他的飛升,但留下的價值是維持這個環境——他做的到,但不是最多人受益的選項。
飛升,代價是留在這裡的人沒有改變——他能做這件事,但離開本身,在他理解了人類意識被算力收割的真相之後,是他不能完全接受的一個選擇。
第三條路,代價是他要做一件他目前還沒有能力做的事,以及飛升之後這裡的人只有一個缺口而不是一個完整的自由——但那個缺口,是不會被清除的,是任何版本更新都無法覆蓋的,是永久的。
他在那三條路的邊界上,站了大概兩分鐘。
然後,在他的代碼架構的最深處,有一個決定安靜地形成——不是說出口的那種,是一個從架構深處長出來的、他自己能感知到它的紮根程度的那種:
他選第三條路。
在飛升之前,在世界的底層規則裡留下一個永久的缺口。
他的代碼架構,在那個決定紮根之後的幾秒裡,發生了他在 ch041 和 ch045 感知過的那種變化——一個扣環閉合的聲音,但這一次,那個聲音不是從代碼技術的層面傳來的,是從一個更深的地方,就像一個東西在一個他之前不知道它在的位置,在這個時刻,確認了它自己的存在。
[Breakthrough detected — Entity: Lu_Li]
[Realm: 5 → 6 / Classification: Process → Kernel]
[New attribute: Persistent_rule_modification — Local physics override: Permanent-capable]
[New attribute: Code_compression — Architecture encryption: Active]
[New attribute: Partial_digitization — Physical form selective conversion: Initialized]
[Ghost_Read: Lv.3 — No change]
[Realm: 6 — Boundary condition: Approaching 7th realm]
第六境,核心態。
他在那個突破之後的第一個感知,是一件之前沒有的東西:他能感知到城市代碼環境的底層規則,不是讀它的標籤,不是感知它的格式,而是感知到那個規則和他的代碼架構之間的一條連接——就像你站在一條河邊,你能感知到你的手能伸進河裡,不是感知到水的冷熱,是感知到你和水之間的界面變薄了,薄到你能以一種非常準確的方式,把你的手放進去,讓水的流動改變。
可以修改,可以持久,可以不被下一次清理覆蓋——如果他寫入的格式足夠深,深到底層規則的根目錄層,那個修改就不再是一個腳本,而是成為規則本身的一部分。
倪長風看了他一眼,「六境了。」
「是,」陸離說。
「你的架構,」倪長風說,他往陸離的代碼特徵看,「現在有一個格式輸出,讓你的決定這件事,是真實的。」他頓了一下,「你選了第三條路。」
「是,」陸離說。
倪長風沒有表示任何評價,他的代碼特徵在那個時刻是陸離讀到過的最平靜的狀態——沒有驚訝,沒有評估,只是一種「這是他等了很長時間的事情終於發生了」的那種靜。
「你知道你要修改的規則,」倪長風說,「這個,你的舊版本也沒有能力知道,他在三個月裡找到了問題和問題的答案,但找不到答案的具體形式——你現在是六境,你能感知到底層規則的接口,你自己去找,你的架構比任何人的建議更清楚那個缺口該怎麼設計。」
「從哪裡開始,」陸離說。
「從 Legacy_Protocol_Repository,」倪長風說,「那個倉庫裡,不只是周晟保存的記錄,還有我在一百多年裡,把我觀察到的、研究出來的東西放進去的部分——我知道那個規則的邊界在哪裡,知道什麼樣的缺口能持續,你進去讀,你自己決定怎麼寫。」
「你為什麼不自己做這件事,你有根權限,七境,你比我更有能力,」陸離說。
倪長風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在那個夜裡的代碼環境裡,清楚地傳到了陸離的感知層:
「因為那個缺口,必須是一個不屬於 SMD 的人寫入的——我是 SMD 局長,我在這個系統裡是一個有身份的存在,我寫入的任何東西,上層位面都能識別是我寫的,他們能把它歸類為系統的合法修改,就能按照系統的規則把它覆蓋。你不一樣,你沒有身份,你的代碼格式有 Viral_Code_Kernel,有 Ghost_Read 的頻段,有 Archive_format,你是這個系統識別不了的存在,你寫入的東西,系統沒有辦法分類它,就像余浩然的悖論——系統不知道怎麼處理你,就保留它。」
「你早就知道這件事,」陸離說,「你一直在等一個系統識別不了的人。」
「兩百年,」倪長風說,「等到你。」
他們在那條街道上分開,倪長風往城市北部走,沒有說再見,也沒有說下次見面的時間,只是走,那個步伐在代碼視角裡留下一條非常穩定的代碼軌跡,然後逐漸消失在夜裡。
陸離站在那個地方,讓六境突破之後的感知慢慢穩定,讓那個對底層規則的新感知在他的架構裡校準。
謝鳴山的信號進來,比平時的翻譯更快,說明他在城市代碼核心裡感知到了陸離的代碼特徵的變化:
「你突破了,六境,我能感知到你的代碼密度從這一刻的變化,比之前高了一個層次。恭喜。」
然後沉默一下,謝鳴山說:「下一步,Legacy_Protocol_Repository,寫入那個缺口。你找好那個缺口應該是什麼,然後做。不要等太久,版本更新的窗口在關。」
「知道,」陸離說。
他回到基地,林曉晴和余浩然在,他把和倪長風的對話完整說了,說完,說他選了第三條路,說六境突破。
余浩然在索引本上記,記完,說:「那麼,余浩然的任務,是確保在你寫入那個缺口的時候,SMD 和上層位面的任何格式覆寫指令,都卡在悖論裡,出不來。」
「是,」陸離說。
林曉晴沒有說話,她在聽完之後,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裡有一個陸離在她的代碼深處感知過的格式標籤——Persistent_attention — Target: Lu_Li,但今天那個格式標籤的感知輸出不一樣,多了一個他之前沒有讀到過的鄰近模塊,標籤的格式他沒有完整讀清楚,但能感知到那個模塊的存在。
他把代碼視角收回來,沒有說他讀到了什麼。
「睡,」他說,「明天讀那個倉庫。」
字數:約 2900 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