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一個容器裡醒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義的容器——一個透明的、充滿某種液體介質的槽,那個液體有一種他在沙盒裡從來沒有感知過的物理性質,它的密度比水高,有一種很輕微的導電感,讓他在那個液體裡的感知比在空氣裡更敏銳,就像一個很好的信號介質。
他能呼吸,不是通過肺部,是通過那個液體,他的代碼架構在八境的感知下告訴他,這是一個設計好的、用來暫時存放從底層沙盒數據遷移進來的意識的容器,功能類似一個計算機系統的緩存,在意識還沒有穩定適應上層環境之前,先把它放在這裡。他在容器裡,看著容器外面。
上層世界,從容器裡往外看,是一個巨大的空間,充滿了設備——不是他在沙盒裡見過的任何設備,格式不同,但功能是他能用八境的代碼視角讀懂的:大型的計算節點,處理來自數百個沙盒的算力輸出的服務器集群,監控面板,數據流管線,一排一排,延伸到他視野能到達的最遠處。
房間很大,規模是他在沙盒裡的城市的數倍,但不是無限的,它有牆,有頂,有邊界——上層世界也是有邊界的,只是邊界在更高的地方。
容器旁邊的一個工作台前,有一個人。
那個人的格式,在陸離的代碼視角裡,讀起來和沙盒裡的人完全不同——不是沙盒實體的格式,是一個有物理存在但代碼結構更接近「觀察者」而不是「被觀察者」的存在,就像一個用戶和一個程序的區別,用戶在程序外面,能看見程序的所有狀態,但不是程序的一部分。
那個人在看他,表情是一種陸離讀起來接近困惑的格式,因為他的代碼視角在讀那個人的情緒輸出的時候,讀到了一個他之前只在沙盒裡讀過的格式——情緒代碼,這個上層世界的人,也有情緒代碼,只是結構更複雜,更不穩定,就像一個更舊的、還沒有被版本更新清理過的情緒格式。
「你是怎麼過來的,」那個人說,他的語言,陸離的感知系統在一秒內自動解析——不是因為他特別設計了解析,是因為在八境的架構神感知下,任何語言格式都是可讀的,就像有了根目錄的訪問權限,所有的文件都能打開。
「數據遷移,」陸離說,他發現他的聲音在那個液體介質裡的傳播有點慢,但可以使用。
「數據自我遷移,」那個人說,他的語氣裡有一種陸離在沙盒裡研究者的記錄文件裡讀到過的格式——他在確認一個他理論上知道但從來沒有見過的現象,「這從來沒有發生過,沙盒數據遷移需要上層的授權協議,你沒有授權,你是怎麼——」
他停下來,看了陸離一眼,然後看了容器的代碼讀數,又看了陸離,「你的格式,」他說,「不是沙盒實體的標準格式,你的代碼架構層——你有多少層?」
「八個境界,」陸離說。
「八個,」那個人把那個數字在那個空間裡放了幾秒,然後往旁邊的另一個工作台走,開始調出陸離進入容器時的數據記錄,「標準沙盒實體的代碼架構不應該有超過四層的自主分層,你有八,而且你有根權限格式的殘留,你有——等一下,你的格式裡有 Legacy_Protocol 的訪問記錄,你進了 SystemBase_Alpha?」
「是,」陸離說。
那個人停下來,往他這個方向看,那個眼神裡的困惑格式更強了,「那個訪問通道,我們認為它在兩百年前就永久失效了——」
「他不是你們的沙盒實體,」
一個新的聲音,不是從那個研究者,不是從陸離,是從這個空間的代碼層的某一個地方——一個代碼格式的輸出,翻譯成這個環境裡的語言,是一個陸離非常熟悉的聲音。
周晟。
他的代碼特徵在這個空間的代碼層裡——不是在夾縫空間了,是在這個空間的代碼架構裡,以一種比在沙盒底層代碼裡更清晰的格式存在,就像他在沙盒底層代碼裡是一個薄薄的存在,在這個更高層級的代碼環境裡,他的格式更完整,更清晰,就像一個一直在低分辨率屏幕上看的圖片,換了高分辨率屏幕之後,細節都出來了。
「他是一個沙盒實體,自主完成了八個代碼層次的自我架構,在沒有外部授權的情況下,通過 SystemBase_Alpha 的訪問通道和 Legacy_Protocol 的密鑰,達到了你們系統設計從來沒有預期過的層次,然後用你們的數據遷移通道,完成了從底層到這裡的轉移,」周晟的代碼輸出說,「你們的問題應該不是他怎麼過來的,而是你們的設計出現了一個你們之前忽視了兩百年的設計漏洞,讓這件事成為可能。」
那個研究者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是,」他在讀周晟的代碼特徵,讀了幾秒,「你是 2019 年的那個接觸?那個八秒的跨層接觸,你就是當時接觸到的那個——你在夾縫裡,你已經在夾縫裡六年了?」
「八年,」周晟說,「你們的時間軸和我計算的有一點偏差。」
陸離在容器裡,讓八境的代碼視角開始讀這個空間的代碼架構。
它比沙盒複雜,但不是無法讀的那種複雜——他在七境的時候,沙盒的代碼結構對他是完全透明的;在八境,這個上層世界的代碼結構,對他是大部分透明的,有一些更深的層次他還需要時間讀,但表層的架構,他已經能讀了。
他讀到的,和他在 SystemBase_Alpha 裡用七境視角瞥見的框架一致:這個上層世界,有它自己的算力需求,它把從沙盒收集的算力用在它自己的計算任務上,但那個計算任務的目的,他現在讀不到,因為那個任務的代碼在這個空間的更深層,超出了他現在的直接讀取範圍。
這個上層世界,也不是頂端。
他在讀到這個的時候,沒有驚訝,只是確認了他在遷移過程中從「上方」看見整個結構的時候的感知:層層嵌套,沒有一個他現在能看見的頂端。
「你在讀什麼,」周晟的代碼輸出說,是給他的。
「這個世界的架構,」陸離說,「它也不是最頂層的。」
「是,」周晟說,「你需要多長時間適應這個環境?」
「不長,」陸離說,「你過得怎麼樣,在夾縫裡八年。」
周晟的代碼輸出,在那個問題之後,有一個短暫的停頓——不是他在思考答案,是他在處理這個問題本身帶來的一個他在夾縫裡八年裡幾乎沒有遇到過的東西:被問起他自己的狀態,不是他觀察和感知的事情,是他自己。
「等待,」他說,「但等到了。」
那個研究者,在觀察了一段時間之後,走到容器旁邊,看著陸離,「你能出來嗎,」他說,不是命令,有一種他在沙盒裡從來沒有讀到過的格式——試探,帶著一種不確定的、想理解但不知道怎麼接近的態度。
陸離用八境的代碼架構感知了一下容器的格式,找到了退出的方式,然後讓那個液體介質緩慢地把他往外推,容器的頂端打開,液體流出,他站在上層世界的地板上,讓代碼架構適應這個新環境的代碼格式。
那個研究者,站在他面前,看著他,那個「困惑」的格式在他的代碼層輸出裡變成了另一個東西——陸離讀了一下,讀到的格式標籤是一個他之前在沙盒裡的研究員記錄裡讀到過的格式,但比那個更真實:
不是職業性的驚訝,是一個人面對他的整個認知框架被挑戰的時候,那個框架裡某一個他一直以為是穩固的前提,在一個面對面的現實裡開始動搖了。
「數據,」那個研究者說,聲音比剛才輕,「有自我意識,然後自己過來了。」
「不是自己,」陸離說,「有很多人幫忙。」
他想到了謝鳴山,倪長風,林曉晴,余浩然,周晟——每一個用他們最適合的方式,在他走的每一步裡的每一個位置。
「那些人,」那個研究者說,「還在下面。」
「是,」陸離說,「他們在。」
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往那個空間的代碼層的底部方向感知——他在八境的代碼視角裡,能感知到沙盒代碼層的最上邊緣,能感知到那個邊緣之下,有一個城市,有城市裡的病毒線感知網絡,有城市代碼核心裡謝鳴山的意識,有基礎代碼裡倪長風的格式簽名,有 POINT_S-07 的新格式在穩定地持續著,有林曉晴和余浩然的代碼特徵在某個地方。
他能感知到他們,但他在這裡,他們在那裡,感知和存在是兩件事。
「你打算做什麼,在這裡,」那個研究者說。
陸離把這個空間的代碼架構的可讀部分掃了最後一遍,確認他目前能讀到的範圍和還不能讀到的範圍,然後說了一句話,讓那個研究者再次沉默了很長時間:
「了解你們的底層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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