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的餘溫:一張被撕碎的肖像
1907年的春天,孫逸仙站在東京的站台上,口袋裡裝著一張沈甸甸的支票,和一張通往未知的船票。這一年,他41歲,已不再是那個初出茅廬的廣東造反者,卻也尚未成為萬眾歸心的國父。他是被日本政府禮貌驅逐的「不受歡迎人物」。
但他帶走的錢——來自日本外務省和鈴木洋行的饋贈——卻在留學生激進的道德潔癖上劃了一道口子。對於章太炎這樣狂傲的國學大師來說,拿敵人的錢就是污點。白吉爾(Marie-Claire Bergère)在書中還原了那個決裂的時刻:在同盟會的機關報《民報》總部,憤怒的章太炎指著孫逸仙留下的空椅子大罵,最後扯下了牆上掛著的孫逸仙肖像,將其撕得粉碎。這不僅僅是一次人事的紛爭,更是身分定義的攤牌。白吉爾冷峻地指出,孫逸仙從來不是一個合格的現代政黨領袖。當東京的知識分子在討論民主程序時,孫逸仙卻轉身回歸了他最擅長、也是最原始的角色——「職業密謀者」(conspirator professional)。他厭倦了與書生們的爭吵,他更喜歡會黨的歃血為盟與日本浪人的江湖義氣。帶著那筆被視為「受賄」的鉅款,他把分裂的同盟會拋在身後,獨自走向了南洋的荒原。

火線上的幻覺
離開東京的孫逸仙,急於用硝煙來證明自己。1907年12月,在中越邊境的鎮南關,他終於得償所願。
這是一場帶有超現實色彩的戰役。孫逸仙身穿軍裝,身邊站著一位法國退役軍官,他們將一門克虜伯大炮推上山頭。當炮彈轟向清軍陣地時,孫逸仙興奮地喊道:「反對清政府二十餘年,今日始得親發砲擊,雖死無憾!」。
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親臨火線。然而,在歷史學家眼中,這更像是一場「火線上的幻覺」。白吉爾分析,孫逸仙利用法國殖民者想染指中國南方的野心,在法屬安南(河內)建立了基地,試圖通過邊境走私武器來撼動帝國。但這種「邊緣戰略」註定是徒勞的。幾百名會黨僱傭軍的衝殺,換不來全國的響應。當法國政府因為外交壓力將他驅逐出境時,孫逸仙再次發現,自己又成了一個沒有戰場的將軍。他沈迷於軍事指揮的快感,卻掩蓋不了他正逐漸被革命中心邊緣化的殘酷現實。

流浪的推銷員
被日本驅逐,被法國驅逐,被英國禁止登陸香港。1909年後的孫逸仙,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世界流浪漢」。他把目光投向了更遙遠的地方:美國與南洋。
謝弗林(Harold Schiffrin)將這一時期的孫逸仙描繪為一個焦慮的推銷員。他沒有軍隊,沒有地盤,甚至失去了對國內革命組織的控制。為了維持他作為「領袖」的合法性,他必須不斷地演講、籌款。他向橡膠園裡的華工、洗衣店裡的夥計推銷一種叫做「中華民國」的期貨。他印製了大量精美的「革命債券」,承諾在革命成功後以十倍回報兌現。
這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推銷。謝弗林指出,孫逸仙是在用「夢想」來掩蓋「現實的空虛」。為了增加可信度,他甚至與美國一個患有侏儒症的軍事冒險家荷馬李(Homer Lea)合作,構想了一場在美國訓練華僑軍隊反攻中國的荒誕劇碼。白吉爾形容這段經歷像是一部「二流的連載小說」。他在華僑面前扮演著全知全能的領袖,宣稱國內有「十萬大軍」等著他的號令,但轉過身去,他卻得為下一站的船票發愁。

黃花崗的絕望
然而,推銷員的夢想是用鮮血支撐的。1911年4月,孫逸仙在海外籌集的一筆鉅款,被送往廣州,那是他策劃的第十次起義:黃花崗起義。
這是一場自殺式的衝鋒。同盟會最精銳的知識分子,包括林覺民、喻培倫等人,都在這場戰役中化為了屍體。當失敗的電報傳到大洋彼岸時,孫逸仙感到的恐怕不僅僅是悲痛,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無力感。錢花光了,人死光了,清廷依然屹立不倒。
此時的他,似乎已經走到了政治生命的盡頭。國內的激進派在罵他騙錢,海外的華僑已經疲憊。他像是一個輸光了所有籌碼的賭徒,站在1911年的夏天,兩手空空,舉目無親。
丹佛的早餐
命運,總是在最荒謬的時刻露出微笑。
1911年10月12日,美國科羅拉多州,丹佛市。孫逸仙坐在布朗宮酒店(Brown Palace Hotel)的餐廳裡,正準備享用他的早餐。他在去往堪薩斯城的路上,行李中甚至沒有一本密碼本,導致他無法解讀黃興早前發來的緊急電報。
他隨手買了一份當地的報紙。在那上面,一行標題撞入他的眼簾:"Wuchang occupied by the Revolutionaries"(武昌被革命黨人佔領)。
這是一個巨大的歷史反諷。他策劃了十次起義,每一次都親力親為地籌款、運槍,結果全部失敗。而這第十一次,一場由共進會與文學社這兩個與他關係鬆散的組織,在長江腹地發動的兵變,竟然成功了。
白吉爾評價道,孫逸仙「錯過了他與歷史的約會」(missed his appointment with history)。在這場推翻帝制的終極戰役中,他是缺席的。然而,謝弗林卻看到了另一層深刻的意味:正因為他的缺席,他才變得完美。在那個混亂的時刻,國內的各派勢力互不服氣,而遠在天邊的孫逸仙,作為一個長期流亡的符號,一個被西方世界熟知的名字,反而成了「所有人公約數的圖騰」。
他吃完那頓早餐,沒有選擇立即回國,而是轉身去了倫敦和巴黎搞「外交」。他知道,他雖然錯過了武昌的槍聲,但他必須作為唯一的「總統人選」歸來。
這位荒原上的推銷員,終於在他漫長的流浪盡頭,等來了那筆最大的訂單:一個新生的共和國。

從總理到神像的漫長告別
1912 年元旦,當孫逸仙在南京宣誓就職臨時大總統時,歷史彷彿給了他一個遲來的擁抱。然而,這不過是另一場更漫長、更荒涼的流亡序幕,他即將開始他政治生涯中真正的「穿越沙漠」(La traversée du désert)。
那個他在海外用口才與債券兜售的「民國」,迅速在袁世凱的權術與軍閥的混戰中支離破碎。這位「缺席的父親」回來了,卻發現自己無力掌控這個新生的孩子。從南京的總統府到廣州的珠江畔,他將淪為一個「沒有軍隊的軍閥」,在背叛與羞辱中掙扎求生。
為了奪回權力,這位永遠的「即興創作者」(Improviser) 將不得不做出他人生中最危險、也最冷酷的賭注。當西方的民主盟友背棄了他,當昔日的同志陳炯明將砲口對準他,絕望將把這位崇尚英美憲政的信徒推向北方的紅色蘇聯。這將不是一場意識形態的皈依,而是一場為了「北伐」而進行的策略博弈。
他將如何在廣州的泥沼中,通過最後一次的妥協與轉身,讓自己在死後從一個受挫的政治家,升華為一尊受萬人膜拜、卻面目模糊的「國父」神像?
請期待最終章:〈神壇上的陌生人:從革命即興家到被製造的國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