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糖在網上查過，Tiramisu 這個詞在義大利語裡的意思是「帶我走」。
也有人說是「記住我」，或者「讓我振作起來」。不管哪個版本，都帶著一股甜膩到不像話的浪漫。每次想到一個甜點的名字裡藏著這種程度的情話，她就忍不住感嘆：義大利人到底有多會。
所以她在做這一期 Vlog 的時候，猶豫了很久要不要用這個標題。最終她還是用了。
影片的主題是「微距手沖全紀錄」——用她上次在咖啡館拍攝的素材剪輯而成，從磨豆到悶蒸到萃取完成，全程微距特寫，配上她自己錄的低聲旁白解說。片尾是一個五秒鐘的定格畫面：一杯深棕色的咖啡靜靜待在陶杯裡，表面的油脂光澤像一面微型的琥珀湖。
標題寫的是：「他沖的咖啡，讓我想說 Tiramisu。」
她發影片的時候是凌晨一點半，預計第二天早上看數據。結果凌晨三點她被手機震醒——播放量在兩個小時內突破了六十萬，評論區已經瘋了。
「新素材！！！是神仙手掌櫃的咖啡！！」
「這個微距也太美了吧……悶蒸的氣泡特寫我能看十遍」
「等等等等——標題？？Tiramisu？？帶我走？？無糖不歡你是不是有什麼要交代的！！」
「所以她不只去了一次……她跟掌櫃已經熟到可以拍攝了？我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官方CP名我想好了——『無名甜』！無名咖啡館的無糖不歡！甜！」
蘇糖看到「無名甜」三個字的時候，手機差點從手裡滑出去。
粉絲已經在嗑她跟一個連臉都沒有的人的CP了。
她深呼吸了三次，告訴自己冷靜——這只是粉絲的正常反應。她的 Vlog 一直以來都帶著人格化的敘事風格，觀眾把她的體驗當成故事來追是意料之中的事。標題確實有點曖昧了，是她自己的失誤。
但她說不上來那是不是「失誤」。
因為寫那個標題的時候，她腦子裡確實浮現了一個畫面——陸晏站在吧檯後面，把沖好的咖啡推到她面前，燈光落在他骨節分明的手指上，他什麼話都沒說，但那杯咖啡裡有他對味道的全部理解和認真。
那個畫面讓她想到了提拉米蘇。
帶我走。或者，記住我。
她一邊這樣想著，一邊點開了跟小棠的對話框。
「小棠，你會做提拉米蘇嗎？」
凌晨三點，小棠居然秒回——大概也是被影片的數據吵醒了。
「你是不是瘋了凌晨三點問我這個？？當然會做。怎樣，要帶去給你的掌櫃嗎？」
蘇糖打字：「嗯。」
「……蘇糖你不會真的在心動吧。」
「沒有。只是覺得提拉米蘇的苦甜可能跟他的咖啡很搭。」
「你拉倒吧。你這個人只要談到『搭不搭』就代表你已經在搭了，心理上的那種搭。我太了解你了。」
蘇糖退出了對話。
她承認小棠說得有一點道理。但只有一點。
＊
週六下午，蘇糖帶著小棠親手做的提拉米蘇，第四次走進了那條巷子。
這次她只花了二十五分鐘就找到了門。氣味導航系統升級到了 3.0 版本——她甚至能根據巷子裡空氣的濕度判斷距離咖啡館還有多遠。
推開門的時候，她愣住了。
陸晏不在吧檯後面。
咖啡館裡安安靜靜的，吊燈亮著，唱片機在放一首她沒聽過的老爵士。年糕趴在吧檯上，見她進來，懶洋洋地「喵」了一聲。
「陸晏？」她試探地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她往裡面走了幾步，繞過吧檯，看見了側面一扇她之前沒注意到的小門。門是半開的，裡面透出來一些光線。
蘇糖猶豫了一下。她知道自己不應該隨便進別人的私人空間，但門是開著的，而且——
她聞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咖啡。是鐵鏽味。很淡的鐵鏽味，混合著消毒水的氣息。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點。
「陸晏？」她又喊了一聲，輕輕推開了那扇小門。
裡面是一個很小的休息室——一張單人沙發、一個小茶几、一個放著幾本書的矮櫃。陸晏坐在沙發上，左手的小臂上纏著一圈紗布，右手正在用牙齒咬住醫用膠帶的末端，笨拙地試圖固定繃帶。
「你受傷了？」蘇糖的聲音比她預期的要尖銳。
陸晏抬頭看了她一眼。表情淡得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小傷。被烘豆機的金屬網邊緣劃了一下。」
蘇糖走過去蹲下來，視線落在他小臂的紗布上。透過紗布的縫隙能看見一道大約五公分長的傷口，邊緣整齊，應該是金屬銳邊造成的。傷口不深，但出了不少血——紗布已經被滲透了一部分。
她皺起了眉。
「你這個繃帶纏得亂七八糟。」
「夠用了。」
「夠用什麼，鬆得一動就掉。」她從帆布包裡翻出了一包隨身攜帶的OK繃——出外景的時候經常磨破手，這是她的標準裝備。然後她看了看傷口的長度，又翻出了一卷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隨身帶著的醫用紗布。
「我來。」她說，不等他回應就蹲在了沙發旁邊。
陸晏的手臂微微抽了一下——不是因為疼，更像是對突然靠近的人有一個本能的防備反應。但他沒有收回手。
蘇糖小心地拆掉他之前纏的那層亂糟糟的紗布，用帆布包裡的礦泉水沖洗了一下傷口邊緣的殘餘血漬，然後重新壓上乾淨的紗布，一圈一圈地繞緊。
她纏紗布的手法出乎意料地熟練。蘇糖做 Vlog 經常在戶外拍攝，磕磕碰碰是常事，再加上小時候在媽媽的甜品店裡幫忙，被烤箱邊緣燙過、被刀片劃過，處理小傷口幾乎是她的本能技能。
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纏繃帶上，所以沒有注意到陸晏正在看她。
他在看她低頭時額前散落的碎髮。看她微微蹙起的眉心。看她咬著下唇、全神貫注地纏紗布的樣子。
她的指尖碰到他手臂上的時候，皮膚是溫熱的。
「好了。」蘇糖鬆開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成果——繃帶纏得整齊服帖，鬆緊適中。她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過你這傷口最好還是去打一下破傷風。金屬劃傷不能馬虎。」
「不用。」
「陸晏。」
「嗯。」
「你聽我說完。金屬劃傷，如果破傷風疫苗過期了——」
「沒有過期。」他打斷她，「今年年初剛打過。」
蘇糖愣了一下。一般人誰會主動去打破傷風疫苗？除非他的工作環境有這個需要。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她沒有深想。
「好吧。那你至少別碰水了，今天不要沖咖啡。」
「已經沖好了。」他朝休息室的門口偏了偏頭，「在吧檯上。」
蘇糖站起來，這才注意到吧檯上確實擺了兩只杯子——一只是她上次喝過的淺灰色陶杯，另一只是一個她沒見過的白色窄口杯。兩只杯子裡都盛著咖啡。
兩只。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知道她今天會來？
「你……」
「你上週六來了。」他說，語氣像在陳述天氣，「所以這週六也會。」
蘇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反駁的話。因為他說得完全正確——她確實已經把「週六去咖啡館」當成了一個固定行程，甚至連出門前帶什麼甜點都提前規劃好了。
她只是沒想到他也注意到了這個規律。
她從提袋裡拿出小棠做的提拉米蘇。圓形的透明盒子裡，可可粉均勻地鋪在頂層，手指餅乾和馬斯卡彭乳酪的分層從側面清晰可見。
「今天帶了提拉米蘇。」她把盒子放在吧檯上。
陸晏看了一眼。
「Tiramisu。」他念了一下這個義大利語，發音標準得讓蘇糖微微吃驚。
「你知道什麼意思嗎？」她問。
「帶我走。」
蘇糖的耳朵在一瞬間熱了起來。
她不知道是因為這三個字被他用那種低沉的、沒有感情起伏的聲音說出來的時候格外有衝擊力，還是因為她想到了自己那支影片的標題，還是因為——
她正站在他的咖啡館裡，他給她準備了一杯咖啡，而她帶來了一盒「帶我走」。
「對。」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帶我走。所以這道甜點的核心味道就是——讓人停不下來，吃了一口就想再吃一口。」
陸晏沒有接話。他打開盒蓋，用附帶的小叉子切了一塊，放進嘴裡。
蘇糖注意到他受傷的那隻手始終沒有動。他全程只用右手操作。左手放在吧檯下方，手指微微蜷曲，紗布上有一小塊淡紅色的血漬。
她端起那杯屬於她的咖啡——今天的豆子帶著堅果和焦糖的暖調，大概是巴西的。她喝了一口，然後切了一小塊提拉米蘇，放進嘴裡。
咖啡的苦。提拉米蘇的甜。可可粉的微澀。馬斯卡彭的綿密。
所有的味道在口腔裡交融，然後慢慢沉澱成一種溫暖的、包裹感極強的餘韻——像冬天裡被人從身後環住，什麼都不用說，只要待著就好。
帶我走。
記住我。
蘇糖低下頭，用力喝了一大口咖啡，把嘴裡的甜味壓下去。
她不確定自己在壓的到底是提拉米蘇的甜，還是別的什麼。
字數：約 3000 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