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校門口的郵局把信寄了出去。寫字讓我的思緒不那麼的絮亂,不那麼的靈敏易感。思考反方向的追上了自己。先是紙上的黑字,再來是手,最後是腦。想的比較慢了,廢話與表情符號也不那麼多。
不知道在哪本書裡看過的,好像是UCLA的電影課,它說,電影裡不說沒必要的話,也不說太日常的話。它也說了,如果是一個連續動作的畫面,我們不用每個動作每個動作都拍,只要呈現結尾就好了。觀眾會自己把過程想像補完。如果要演剛上廁所遇到帥氣的男主角的畫面,從洗手台開始拍就行了;如果要演時間過去了,直接穿換季的衣服就行。每個畫面都要有意義。就像我們自己框起來後存進腦海裡的回憶一樣。都是一幕、一幕的。而每一幕都能用一幀一幀來回放。那些quotes都異常清晰,天空的顏色也都很確定。彩虹色的沙漠。
我有想念張。拿著ipod touch放歌的時候都會想著。把信放在包包裡,走下山時也都在想著。一直到了跨年的這一天我還是一直想著張。和溜皮、米、奈奈在棕十八上的時候也想著。
到了信義區,買了樺達之後的米和我一起找了個戶外的椅子坐著。米坐的很直,頭髮長得很柔順。步行區下午的人很多,天氣很冷,椅子也很難得。大家都在期待著晚上的演唱會吧。
「 在台北的時候,好像使用圍巾的時機比台中多了很多。」我跟米說。
「 我也蠻喜歡的。這些可以圍圍巾的時刻。」
「 那我們很相似。」
「 對啊。」
「 路上的人都穿的很多,圍著圍巾,只有臉露了出來。冬天讓每個人的臉都被凸顯出來,發著光,反射著,都好好看。」我跟米這樣說。米今天也很好看。
「 是不是因為這是今年的最後一天了,所以大家才又特別地滿懷希望。」
「 感覺是。」
「 再過幾個小時,這一年就會被封存了起來,蓋棺論定了。」我們邊說著話邊看著彼此。
「 妳有什麼是明年想要做的事嗎?新年新希望。」
「 明天開始的明年嗎?」
「 對。哈哈。」
「 講明年總感覺好遠。講明天的話我就可以很明確。好像是可以不用看機率就能把握的事。我一樣會去打工,也一樣會去圖書館念書準備考試,顧好GPA,準備大三的時候出國去交換。」
「 交換嗎?妳想去哪裡?」
「 可能會想去韓國或者日本。比較便宜。以後念研究所的話會想去英國或者澳洲。但那也許會是要很久很久的以後了。」
「 怎麼說?」
「 補習英文要錢,報名檢定要錢,送文件給學校要錢。我應該會先工作存錢個幾年再出國。拼拼看獎學金。還要存生活費跟學費呢!距離明年好像很遙遠,但明天卻又近得讓人害怕。」
「 嗯。」我看著米。「 那妳為什麼想去國外念書?會想在國外工作生活嗎?」
「 對。我想要去國外看看,看看大家都在追逐些什麼,看看大家都從什麼樣的生活裡理解工作和人生的意義。想看看自己可以完成些什麼,接受市場的估值跟定價。然後再不斷堆高和推翻這一切。」米看著我。
「 你知道嗎?我也想像過就這樣簡單畢業,去考個公務員,找個順眼的人當男朋友。可是我每次想像到男朋友之後我就沒辦法再具體具現化下去了。我沒辦法visaulize這一個部份。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人際關係就不存在我的生日願望和新年計劃裡了。而且那也不是可以被計劃,說要就有的東西。那不實在,不著實存在,不能被量化和記載。」
「 而且半衰期很不固定。」
「 對。什麼時候我會被剖成一半都不知道。所以我不會把什麼交男朋友當成我的新年願望。」
「 不是願望。因為只是妳想不想要而已。」
「 哪有那麼簡單!」米用手肘推了我一下。「 我也很少遇到會讓我喜歡的人。」
這好像也不是什麼簡單的愛情與麵包的問題。好像是與憤怒和存在有關的,那種更難的,旁人更無法說嘴的謎。就像是摩西十誡的石板一樣,從盤古開天關地時就固定在那裡了。只屬於米,被米擁著,也擁有著米的憤怒。無數次自我對話敲擊後的火焰。
米今天也很美。純白的圍巾和胸口間袒露了一塊淨白無瑕的肌膚,像是雪白色銀狐的肌膚紋理和色澤,讓人想撫摸,讓人想擁抱著撫摸。從圍巾之上的光滑臉龐,到精巧的耳朵,到耳後的頭髮,肌膚的味道,到平坦的背,到背上突起的內衣帶子,到柔軟的胸部。我想用大拇指跟食指、中指一個一個摸過去,去感受那些回彈,用一整個晚上的時間的極慢速度去觸碰。
米好像沒有什麼缺點。如果台北會下雪的話,米身上的雪花也會捨不得溶化吧。因為那樣子的畫面太美好,身為雪花也會為了成就那畫面而認真努力工作的呢!為了fulfill那畫面。
「 很可惜 」突然從旁邊的新光三越的側門裡走出來的雪花先生說,「 在台北不行,請來英國唸書之後再談。」
「 哇!那不就還要再等十年嗎?」
「 沒錯,請再努力十年。不過我答應你,我在那之前不會溶化的。」
「 You Promise?」
「 I promise。」雪花先生說。
米長得比雪花先生好看太多了。雪花先生長得像一個職業倦怠的中年男子,臉上還有一顆很大顆凸起的痣。就在他的鼻翼旁邊。除了臉的四周的雪花圖案可以聯想得到雪花之外,他本人的臉,是一點都沒有唯美或者冬天的感覺的。他應該要被叫做痣先生。雪花應該要把形象代言人換成米才對。
「 我有時候都會有一種衝動,或者說會想像。」米停止了一下之後接著才說。「 像是我會想像我把她絆倒。你有看到前面那個拿著熱咖啡杯的白色裙子女生嗎?我會想伸出腳,假裝是自己不小心地絆到她的樣子,然後她手裡的咖啡剛好潑濕弄髒了她完美的裙子。說不定還會燙到她的腳。」米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
「 或者是在自己拿著湯麵的時候不小心滑倒在路人的身上,不小心把熱湯灑在了他們的臉上。他們會燙傷嗎?會很痛很痛嗎?我常常會東想西想著這些可能性。」
我看著米的側臉,模擬了一下她滑倒時把人的臉燙傷的場景。
「 我好像也會。我都會想像自己在高鐵進站前的最後一刻跳下去,然後躲進月台指示的那個月台下躲避區裡。我都會這樣想。」
「 好像帶了點破壞性。」
「 對。」
「 不管破壞的是不是自己。」
「 對。」
「 我也會想像自己在忠孝復興站的那個最長的手扶梯上跌倒,一路翻滾下去。」
「 我也有想像過。因為很好奇自己最後會怎麼樣。」
「 因為無法掌握,但又覺得自己可以掌控,掌握這些沒有看過真實案例的毀滅性事件。」
「 調皮の米。」
「 你也調皮。」米抬著她的腳腳。「 如果這些神奇的電影情節或者想像有個VR可以讓我們體驗就好了。」
「 酷。好像可以來設計一個。」
「 靠你跟溜皮了。」
「 設計一個可以把自己推到臨界點的VR,看看自己的極限,看看把理智撇除掉了之後的我們。」
「 一百種毀滅自己跟世界的方法。」
「 Chill。」
傍晚來了。從右邊的天空爬了過來。去散步約會的奈奈和溜皮也走了回來。我們一起去吃了壽喜燒吃到飽。放題。我們吃了很多肉跟年糕。
唱著可樂的時候我突然又意識到了時間的流逝。那一口一口的咕嚕嚕,是在倒數著新年的來臨。也是今年不會再有的僅存的夜晚、清晨、衝動和體溫了。我好像人在沙漠裡。一口一口的咕嚕嚕。喪鐘。
抓著玻璃酒瓶,我和奈奈還有米輸流喝著交杯酒。好多人席地而坐,跟我們一樣為了跨年演唱會來的。我們還是在市府前公園找到了一個四周都是人的空地。但不會擠,也不會碰到隔壁的人,也都還可以走路來去。我們喝著711買的啤酒,打著牌,外套都是壽喜燒的醬油味道。不過神奇的是不會冷。氣溫不高,但溫暖著的。
投入的大合唱、熟悉的歌手們、曾經看過的偶像劇。國高中買了好多張的唱片,現在都用下載的,用數位的。很多的人都牽著,或者搭著彼此。傾斜的喜歡,隨著同學朋友們的不同而喜歡不同的歌手。米勾著我的手,另一邊勾著奈奈,我們一起跟著全世界搖擺。Each of us一起創造了一個沈浸式的悲傷舞台,每個人都浸淫在歌詞裡,置身其中,深入其境。在天空同時下起小雨的時候。極細的雨。所有人都被打濕的雨。情緒被帶到了滿點,溢出來的東西和低溫的雨相融在一起。像是滴血認親一樣。是只有相融了之後才會發現到的東西。「 啊!原來我們是一致的。」在歌詞、雨、冬天、倒數、手與手裡,那些是一致的。
奈奈說溜皮去了男廁很久還沒回來。我走下地下道,找到了停車場的男廁。原來溜皮在大便間裡吐爆了。他倚著大便間的門睡著了。那些黃色咖啡色的嘔吐物都在馬桶裡還沒有被沖下去,地板上也有幾灘大的。溜皮的嘴巴旁邊也帶了一點。我從捲筒裡捲出衛生紙。可能要去洗手台沾點水。
開始倒數了。從一百二十秒開始倒數。遙遠的地面上的倒數聲。這是今年的最後幾秒了,妳在哪裡呢?倒數完了之後,明年也立即開始了流失,就像永遠不會有平衡狀態的沙漏一樣。聲音和人群都離我好遙遠,抽離的空洞感,那層薄膜膠質又回來了。我把溜皮拖上了地面,奈奈和米接過了我們。我回到了沙漠。
數字逐漸在減少,已經剩下不到一分鐘了。妳在想著什麼呢?妳也在看得到煙火與星星的地方嗎?我們之間也相隔著時差跟薄膜嗎?我離不開沙漠。祈禱著第一束春天剛開的花朵。
我突然覺得好害怕,雞皮疙瘩竄起。我突然好害怕明年的到來。我好怕只要一過了今天,我們就都不會是我們,而那些美好的畫面都被留在去年了。如果一切真的都會毀於一旦,如果張真的就走了,如果明年真的有世界末日的話,怎麼辦?
五、四、三、二、一、零。
沙漠裡開出了花朵般的焰火。
米把她的唇吻上了我,在倒數歸零的時候。我的眼裡是她,還有101的煙火。煙火有多久我們就吻了多久。
「 新年快樂。」米說。
新年快樂。我看著她,在心裡說。
一點多的時候我們一起從市政府離開。搭捷運。到大安站走了一陣子之後轉車。人滿為患。到最後幾站才有位置坐。在動物園站我們下了車,很快地就走回了新光路的奈奈家。我買了應該是今天的第三罐礦泉水。今年的第一罐。溜皮回景美。米跟我謝絕了奈奈挽留我們在她家席地而睡的提議。我們緩慢地一起走進了學校,從河堤旁的那條路。
米哼著歌,我點著菸。雨在十二點初頭的時候就已經停了。
我們在山上涼亭道別前又吻了一次。
「 去年的最後,還有今年的最初。」
「 嗯。」我喜歡我的手摸著她的背時的觸感。
「 那我先回去了。」我點點頭。
「 嗯。我再抽根菸。」
「 晚安。今天很開心。」米轉身往女生宿舍走去。非常長的柔順頭髮蓋到了她的屁股上方。
新的一年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