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時候黃昏比起晚上更需要開燈。那是一陣暫時性的過度黑暗,夕陽瞬間收斂,反而會看不清楚事物,讓人想要去開燈,去適應,或者說讓人不想進入黑夜。如果已經是黑夜了,那就讓它繼續黑著吧。
突發奇想。我躺在上舖,張著眼思考著。宿醉的感覺在早上醒來的時候翻滾襲來。我剛剛只吃了一碗粥。李和莊也都不在。我什麼都沒做,中午起床了之後再來就是現在了。我記得昨天是今天早上的四點三十才回到了這裡。洗好澡上床。其他的記憶片段好像都被我丟失了。
我突然想起昨天溜皮說過的話,在我們都醉倒在路邊的時候。「 我都會把我在正想的事情寫下來。如果我想不通了的時候。像是我們的程式設計的作業,如果我有想不懂的code,我都會一筆一劃寫下來。一行一行的。每一條code都寫下來。寫完的時候,通常我也就都釐清了。而且我也可以同時記住它們。像暮光一樣。像開了燈一樣。如果我寫下來的話。我在國中的時候發現的。有點像是專屬於我自己的iconic的技能,你可以看看你要不要試試看。」
把東西寫下來。對。斷片了的記憶第一個回來的是叫我要把東西寫下來。酷。
我起身。下樓梯。開燈。做在鐵桌前的鐵椅上。臨時找不到紙。那些在好市多買的一本一本的黃色美式試算紙呢?我看著面前的原文課本們。以前高中的時候可是極度熱愛在課本上寫字跟畫畫的。在李白和杜甫的臉上畫鬍子,在課本的空白處寫下歌詞。我記得我在生物課本上寫過「 不說出的溫柔 」的副歌lyrics。那天空,雲很多,看不見妳的輪廓。只剩下,太多來不及說。一首好聽又讓人感覺遼闊,空間像海灘一樣大的一首歌。輪廓的廓要怎麼寫呢?一年前為了學測,我的國文造諧可能在當時達到了人生的巔峰,接著就直線下降了吧。十二級分。我記得著。
不記得,本來你,有沒有,擦口紅
反正是,我已經錯過
那天空,雲很多,看不見你的輪廓
剩下,太多來不及說
想哭的衝動,開始在失去以後
已經擦乾了淚,為何還有點痛
該說的時候,早應該大聲的說
愛已經留下缺口,剩下沉默
當時真的很痛吧,失去胡的時候。現在好像也很痛。在現在進行式的時候就開抬痛了。在還沒開始、還沒擁有,連輪廓都還沒有成形的時候,注定的失去就讓我感覺好痛苦。可能需要好幾本課本或者黃色美式計算紙才夠。人一輩子的心痛究竟能有多多呢?
手機的螢幕一亮。是張的訊息。看完了訊息,張傳了一串地址給我,說這是她台中的家的地址。原來我昨天在恍惚中有問她能收信的地址。我自己都忘記了。看起來她應該沒事。
我反覆看了幾次訊息。該去買點紙筆了。信、紙、筆、郵票。不知道膠水要不要買。來寫點字。把我自己寫給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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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奈奈家的陽台,我和奈奈抽著菸吹著風放空。
「 隔了一點距離,也隔了一點時間,很多事情才會更看得清楚全貌。」奈奈這樣說。她把身體倚在了陽台的外牆上,右手食指和中指夾著菸。
「 這是大我們六歲的成年人的想法嗎?」
「 Indeed!」她看著樓下的街,也看了看對面房子的鐵窗。
「 這就叫遺憾。」我說,奈奈看了我一眼。
「 對!遺憾!我有在課本裡面看過這個詞。遺憾。」Indeed。「 所以最後我來到了這裡。想要透過旅行,透過遠離,去理解自己。療癒自己。」
奈奈獨自一個人在陽台吹風抽菸,米幾乎要睡著了。溜皮拿著啤酒指著陽台。
「 你幫我去陪奈奈抽抽菸。」他說。
「 怎麼了。」
「 也沒什麼,但她感覺好像有點心事。」
「 跟你有關?」
「 感覺也不是。」
無以名狀的憂傷。我拿了罐沒開過的海尼根,看了一眼米躺在地上時露出的肚臍。
「 那你幫我找個棉被還是什麼的給她蓋一下。」溜皮喝著啤酒給了我比了一個ok。
「 在想什麼嗎?」我走出陽台,這裡小小的,寬度只夠一個人站,長度大概可以站三個人,不過很擠,也不太能夠曬衣服的那種。陽台外牆上的黑色痕跡跟地上的菸蒂揭露了這房間的主人待在這裡的時長。許多的灰。
「 沒什麼。酒喝的有點多。想吹吹風。」
「 這裡的風冷還是法國的風冷?」
奈奈側著頭,側著她的金色長髮想了一下。
「 有下雨的話台北的風好像比較冷。」
「 是嗎?」
「 而且法國的屋內也都有暖氣跟火爐。可以把自己烘乾。」
酷。任何形式上的烘乾。烘乾。我想像奈奈在烘乾機的滾筒裡翻落。有點難想像。但我卻好像可以想像自己需要烘乾的樣子。就像前幾天的我。在那樣子需要淋兩的夜晚,全身濕濡著,鞋子的墊子和襪子都濕掉,踩下去的瞬間還有「 哺吉 」的聲音。水順著手肘滴落,眼鏡完全看不清楚,內褲緊緊沾黏附著在身體上。懲罰性的濕濡。濃稠的。在大雨裡,也在房間裡,也在自己的床上。只伴隨著濕濡。然後渴望著能有一台烘乾機可以烘乾自己。只要跳進去就好,其它的事它就能幫我搞定。全身式烘乾機。接著我的視線跳成了一個圓。旋轉著。拜託你了,烘乾機先生。我的內褲那裡最難受。濕掉的鞋子也最難乾。給我最強的離心力吧,還有最熱的風,還我蓬鬆清爽的胯下,心裡的雨就麻煩你處理了。烘乾機。Omakase。
「 跟感情有關的吧。」
「 嗯。」
「 我有猜到。」
「 嗯。」我們沈默了一陣子。「 但你知道的吧,我很愛溜皮。」
「 我知道。」
「 我也知道你很愛他。」
「 是嗎?」
「 對阿。」奈奈沒有轉移她看著前方的視線。她喝了口啤酒。「 但愛卻解來不了所有的問題。」
「 是嗎?」
「 對啊。」她再點了一支菸。用一樣的方式拿著。緩慢地吐著新一口的菸氣。
「 愛情沒辦法解決所有一切的問題的啊。像是visa,像是我的或者他的visa;又像是養小孩的問題,還有父母朋友接不接受外國人當另一半的這事情。愛情不能解決的阿。而且我又很不確定很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能夠跟R last forever。」奈奈用拿著煙的那隻手揉著她的太陽穴。R。
「 世界這麼大,我要怎麼確定自己的決定是正確的?這真的是正確的嗎?我真的有這樣子的信心嗎?我好像沒有。你有嗎?」
我看著她,看著她手上的菸的燃燒微光。「 我應該也沒有。」
「 所以我常常會躲起來,不是為了躲人也不是為了隱藏情感。是為了讓自己與確定的事實有一點間隔。
你知道我的右手腕上的刺青代表什麼嗎?」我搖了搖頭。
「 我割過腕歐!用美工刀。在手腕這邊,一刀一刀地劃過。我第一次劃了三刀。第二次劃了兩刀。第一次我被送去了醫院,第二次我就只是頭暈,暈倒了二十分鐘之後醒來,手上的傷口就止血了。」
奈奈邊說著邊用雙手示意地做著動作。她拿自己的左手當作手刀,往他自己的右手腕劈劃了五下。緩慢的,深刻的,來回著。一刀一刀地。她的眼神貪婪回味著,嘴角帶著笑容。奈奈紅色的嘴唇讓我想到了吸血鬼,過度白皙,只能在夜間出沒,嗜血又嗜愛的吸血鬼。那些一割再割的傷口,讓人想要把嘴湊上去,把那些流出來的血,還有身體裡所有僅存的液體,通通吸到嘴裡。連帶意識。連帶愛。割了才有東西會流出來。在沒割之前,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吸血鬼也不會出現。
「 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因為愛情。不想要再待在沒有他的世界,也同時想要用這種方法來挽回他。」
我想像了一個純白的龐大古修道院裡的醫護室。左右各數十面的花窗,還有並列著、間隔著的數十張病床。奈奈躺在了其中一張床上,床是鐵架做的,床頭是很簡單的黑鐵三個圈。被單跟枕頭都是白色的。奈奈躺在那上面,只有頭露出來。但床的某一側卻開始染紅。奈奈右手的那一邊,血流暢地渲染著被子,隨著時間流逝,最後整個被子被染成了紅艷的玫瑰。但奈奈的臉卻越來越沒有血色,最後甚至塌陷了,枯萎了。奈奈的臉枯萎了,但被單上的玫瑰,卻逐漸熟成了更美艷的黑色玫瑰。
沒有答案的路。筆直的路。通往錯誤的路。我看著奈奈,腦袋裡突然浮現了巨型的凱旋門,浮現了它那四周的車輛漩渦的圓環。Stuck。We are all stucked。度秒如年。接著度年如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