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事業部第一個離職的人叫阿國。
說實話,我對阿國的印象不深。他是產品發表會之後才被調進來的硬體工程師,坐在我斜後方靠窗的位子,每天戴著一副大耳罩耳機,桌上擺著示波器的探棒和幾塊裸露的 PCB 板。我對他最深刻的記憶,是他每天下午三點會準時泡一杯三合一咖啡,攪拌的時候湯匙敲杯壁的聲音非常有節奏,像一首很無聊的打擊樂。然後有一天,那個聲音消失了。
下午三點,沒有湯匙敲杯壁。
我轉頭一看,他的位子空了。不是暫時離開那種空——是桌面已經被清乾淨、螢幕蓋上防塵罩那種空。
「阿國呢?」我問小張。
小張頭也不抬,繼續敲鍵盤:「人間蒸發了。」
「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早上。七點半 standup 的時候就沒出現,許主任說他昨天晚上提的。」
「就⋯⋯這樣?」
「就這樣。」小張終於抬起頭,「歡迎來到地獄事業部,人間蒸發速度比你想像的快。一個活人,昨天還在 commit code,今天桌上就蓋了塊布。」他用下巴朝阿國的位子努了努,「看起來像不像一座墳?」
我看了一眼那張蓋著灰色防塵罩的桌子。
還真的有點像。
消息在茶水間傳開的速度,比嚴副總發脾氣的速度還快。
中午吃飯的時候,大家的話題就只有一個:阿國走了。
「聽說是受不了每天的 review。」小芳一邊戳著排骨便當一邊說。
「不是吧,我聽說是他老婆懷孕了,不想繼續這種工時。」另一個同事插嘴。
「管他什麼原因,反正走了就是走了。」老鄭把便當盒蓋上,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但他接了一句:「重點是,他走得乾脆。比很多人強。」
這句話說完,茶水間安靜了幾秒。
大家都在想同一件事,但沒人說出口。
小芳打破沉默的方式一如既往——「走,喝飲料。我揪了光南那家新的手搖飲,有人要嗎?」
七八個人舉手。小芳開始收訂單。
茶水間又熱鬧起來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我知道,每個人心裡都多了一根刺。那根刺叫做:他可以走,那我呢?
散場飯是小張揪的。
「地獄事業部第一次送行宴,不能寒酸。」他在 LINE 群組裡發了一則訊息,附上園區旁那家熱炒店的 Google Maps 連結。
熱炒店叫「阿財」,就在園區大門口過一個紅綠燈的位置。招牌上的字被油煙燻得快看不見了,門口堆著幾箱空啤酒瓶,地板永遠有一層薄薄的油膩感。但它有兩個優點:第一,便宜;第二,離公司近到你可以加班到八點半再走過去,而且九點的時候廚房還沒關。
對地獄事業部的人來說,這兩個條件基本上就等於米其林三星。
晚上九點十五,十幾個人擠在阿財最裡面那張大圓桌旁。
阿國坐在主位——如果塑膠圓桌有主位的話。他穿著便服,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不穿公司 POLO 衫的樣子。整個人看起來比在辦公室裡放鬆了至少三個等級,像是一台被 reboot 過的機器,終於跑起了乾淨的系統。
台啤開了一箱。熱炒上了一桌——三杯雞、鹹酥蝦、炒水蓮、蒜泥白肉、還有一盤誰也搞不清楚是什麼部位的黑胡椒牛肉。
小張站起來,舉起啤酒杯。
「各位,」他清了清嗓子,露出一個半認真半搞笑的表情,「今天我們聚在這裡,是為了歡送阿國同志——地獄事業部第一位成功越獄的勇者。」
大家笑了。
「我代表亡者工時聯盟全體成員,頒給阿國同志一個稱號——」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一張他顯然事先做好的圖片,舉到阿國面前。
那是一張用 Photoshop 做的獎狀,上面寫著:
人間蒸發證書
茲證明 阿國 同志已成功從地獄事業部蒸發,
恢復人間身分。特此證明,以茲鼓勵。
提醒:本證書不可用於申請勞保給付。
下面蓋的章還是嚴副總尾牙照片做成的印鑑。
全桌爆笑。阿國也笑了,笑得眼角都有了皺紋。
小張把手機收回去,舉起杯子:「敬人間蒸發。」
「敬人間蒸發。」大家舉杯。
啤酒碰在一起的聲音很清脆。像是什麼東西碎了,但碎得很好聽。
喝了幾杯之後,氣氛變了。
變得沒有那麼搞笑了。或者說,搞笑的表面底下,開始滲出別的東西。
老鄭問阿國:「下一份工作找到了嗎?」
阿國搖搖頭:「還沒。打算先休息一陣子,陪老婆待產。」
「裸辭啊。」老鄭點點頭,「有種。」
「沒有啦,」阿國笑著搓了搓鼻子,「就是⋯⋯有一天晚上十一點多,我太太打電話來,問我幾點回家。我說不知道。她說肚子不太舒服想去掛急診,問我能不能載她。我說我在開會走不開。」
他停了一下。
「她說好,那她自己叫計程車。」
桌上安靜了。
「掛完電話我坐在會議室裡,想了一下,覺得⋯⋯不行。這樣不行。不管這份工作有多重要,我老婆一個人坐計程車去掛急診,這件事不行。」
他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所以隔天就提了。」
沒有人說話。大家各自喝酒。
小芳眼眶有點紅,但她掩飾得很好,假裝是被三杯雞的蒜味辣到。
許主任坐在角落,一直沒怎麼說話。他從頭到尾就是安靜地喝著啤酒,偶爾夾一口菜。但我注意到他聽阿國說那段話的時候,筷子停在半空中好幾秒。
我相信他想到了自己太太。
散場的時候快十一點了。
阿國跟大家一一碰拳道別。輪到我的時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遠哥,你加油。」
「嗯。你也保重。」
他笑了笑,轉身走向停車場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我桌上那個示波器的探棒忘記還了,你幫我跟行政說一聲?」
「好。」
「謝啦。」
他揮了揮手,消失在路燈照不到的那一段暗影裡。
我站在熱炒店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那個畫面特別像一個人從螢幕上被刪掉的動畫——先是輪廓變模糊,然後漸漸透明,最後什麼都沒有了。
以後再打開辦公室的門,他的位子就是一個空格。
就像程式碼裡被註解掉的那幾行——還在,但已經不會被執行了。
開車回竹北的路上,國一照例在塞。
副駕駛座上放著一罐喝了一半的台啤,是走的時候忘記丟掉的。車裡有淡淡的酒精味,混著新竹夜晚的風。
我把窗戶搖下來一點。
收音機在播一首老歌,我聽不太清楚是哪一首,但旋律有一種很安靜的感傷。
阿國的話一直在我腦子裡轉。
「我太太一個人坐計程車去掛急診,這件事不行。」
我想到太太。想到她每天早上五點五十聽到鬧鐘響的時候翻身說的那句「路上小心」。想到她每天晚上留的保鮮盒和便條紙。想到兒子學會寫自己名字那天,等到九點等不到我。
我的太太還沒有懷孕要去掛急診。我的太太甚至沒有打電話要我回家。
但那是因為她已經不打了。
不打電話不代表不需要我。而是她知道打了也沒用。
這個認知比任何東西都讓我難受。
到家的時候十一點四十。
太太在客廳看電視,轉台轉到一個購物頻道,正在賣氣炸鍋。她窩在沙發上,蓋著一條毯子,看到我進門,按了靜音。
「吃過了嗎?」她問。
「嗯,去吃熱炒了。有個同事離職,散場飯。」
「喔。」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喔,今天有下雨啊」。
我換了拖鞋,走到沙發旁邊坐下。
「妳怎麼還沒睡?」
「等你回來。」
就三個字。等你回來。
她沒有說別的。沒有問我為什麼這麼晚,沒有問那個同事為什麼離職,沒有問我有沒有想過跟那個同事一樣。
什麼都沒問。
但她等我回來。
我看著電視上被靜音的購物頻道,一個主持人正在無聲地比手畫腳展示氣炸鍋的各種功能。畫面很荒謬,但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深夜的客廳、靜音的電視、和旁邊蓋著毯子的太太,組成了一個讓我喉嚨發緊的畫面。
「妳想買那個氣炸鍋嗎?」我隨口問。
「還好。看看而已。」
「看了多久?」
「大概⋯⋯兩個小時。」
她等了我兩個小時。陪她的只有一台靜音的電視和一個賣氣炸鍋的陌生人。
我的底線在哪裡?
阿國的底線是「太太不能一個人坐計程車去掛急診」。
老鄭的底線可能是「我要五點半準時下班」。
嚴副總可能根本沒有底線——或者他的底線早就在某一次深夜獨坐中被自己擦掉了。
那我呢?
我的底線在哪裡?
這個問題像一行被標記為 TODO 的程式碼,寫在那裡,等著有一天被實作。
但不是今天。
今天我只是坐在沙發上,把太太的毯子拉好,然後用遙控器幫她把電視關掉。
「走吧,睡覺。」
「嗯。」
她站起來,我們一起走向臥室。
經過兒子房間的時候,我沒有停下來。因為我知道他已經睡了。
而我怕我一停下來,就走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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