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發生在一個星期五的晚上。
九點出頭。review 剛結束。嚴副總在會議上把阿力的 HellCenter 後端架構拆了一遍——不是因為做得不好,是因為他覺得 API 的命名風格不統一。「你的 endpoint 有的用 camelCase,有的用 snake_case。你自己看看,這像話嗎?」阿力低著頭改了四十分鐘。
然後嚴副總又花了二十分鐘檢討業務部上個月的報價策略,以及為什麼東南亞的某家代理商遲遲沒有下第二張訂單。
九點。
大家拖著疲憊的身體離開會議室。走廊的日光燈照例閃了兩下。辦公區裡殘留著一整天的焊錫味和便當味。
我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打開手機。
LINE 群組有二十幾則未讀。
不是「亡者工時聯盟」——是另一個群組。一個叫「S 公司同仁閒聊」的大群,裡面有各部門的人,大概兩百多人。平常這個群組幾乎不動,偶爾有人轉發公司公告或是團購資訊。
但今天它炸了。
我往上滑,找到源頭。
是一張截圖。
截圖的內容是一則 Facebook 貼文。
發文者的大頭貼很小,但認得出來——是老鄭。
配圖是一張鐵達尼號的劇照。船頭插進冰山的那個經典畫面——黑夜裡的白色冰山、傾斜的船身、四散的碎冰。
配文是:
「有些船,船長說要帶大家航向新世界,結果冰山比夢想先到。乘客買的是船票,不是泰坦尼克號紀念品。但到最後,船票和紀念品的區別,大概只有沉到海底之後才分得清。」
沒有 tag 任何人。沒有提到公司名稱。沒有指名道姓。
但所有人都看得懂。
截圖出現在「S 公司同仁閒聊」群組的時間是 21:07。
21:09,群組裡第一個人回覆:「這是誰發的⋯⋯?」
21:10,有人認出了大頭貼:「是老鄭吧?」
21:12,已經有五個人把截圖轉傳到其他群組。
21:15,「亡者工時聯盟」炸了。
小芳:你們看到了嗎??老鄭的 FB???
小張:看到了。
阿寧:⋯⋯
小芳:他瘋了嗎⋯⋯這不是等於在公開罵老闆?
小張:他沒有罵。他用了比喻。但在這個語境下,比喻比直接罵更致命。
21:18,一個不在我們群組裡的同事私訊我:「你們部門的老鄭在 FB 發了東西,你知道嗎?」
21:22,另一個母公司的同事傳來訊息:「聽說你們事業部有人暗諷嚴副總?是真的嗎?」
二十分鐘。
從發文到全公司都知道,只花了二十分鐘。
我第一個反應是打電話給老鄭。
響了六聲。沒接。
我傳了 LINE。「老鄭,你看到群組了嗎?你的 FB——」
訊息顯示已讀。但他沒有回。
十點左右,小張傳來一則私訊。
小張:截圖已經傳到主管群組了。
我:哪個主管群組?
小張:嚴副總那個。有人截圖直接丟進去了。
我:誰截的?
小張:不知道。但你想想——那個大群兩百多人,只要有一個人想表忠心,一張截圖就夠了。
我靠在辦公椅上,盯著手機螢幕。
螢幕上是老鄭的 Facebook 頁面。那篇貼文還在。底下沒有人按讚——不是沒人看到,是沒人敢按。
在竹科的社交潛規則裡,對老闆的不滿可以在茶水間講、在 LINE 群組講、在便利商店門口講。但你不能寫在 Facebook 上。
因為茶水間沒有截圖功能。LINE 群組有退出機制。但 Facebook——Facebook 是公開的。
公開的東西就有風險。有風險的東西就有後果。
那個週末,群組異常安靜。
小張沒有發迷因。小芳沒有揪飲料。阿寧只發了一張 Bug(她的貓)趴在鍵盤上的照片,底下寫了一行:「至少牠還有九條命。」
沒有人直接評論老鄭的事。但每個人都在想。
星期天晚上,老鄭在「亡者工時聯盟」裡發了一則訊息。
是他那個週末唯一的發言。
老鄭:「我知道大家都看到了。我不解釋。那是我的個人想法。如果有後果,我自己承擔。」
底下沒有人回覆。
已讀數字跳到了 24。
24 個人看到了。沒有一個人回。
不是因為不想回。是因為在那個時刻,任何一個回覆——不管是支持還是勸阻——都可能成為下一張截圖裡的「證據」。
沉默是最安全的選項。
但沉默——在朋友最需要你的時候保持沉默——也是最沉重的選項。
星期一早上。
七點半的 standup。嚴副總的表情跟平常一模一樣——冷靜、銳利、一切盡在掌握。他照常問進度、照常拆報告、照常讓某個人當場改投影片。
他沒有提老鄭的事。
一個字都沒提。
但老鄭的位子,今天空了。
不是離職的空。是「被約去談話」的空。
十點左右,老鄭從嚴副總的辦公室走出來。
他的表情很平靜。太平靜了。那種平靜不是釋然,是一個已經做好決定的人臉上的表情。
他走回座位,開始收東西。
不是「下班回家」的那種收——是「把私人物品從抽屜裡拿出來」的那種收。那疊便利貼、那個保溫杯、那張他女兒畫的蠟筆畫。
辦公室裡沒有人開口。鍵盤聲繼續響著。但每個人打字的頻率都比平常低了三成。
許主任走過來,站在老鄭旁邊。
兩個人說了幾句話。聲音很小,聽不清楚。但我看到許主任的手輕輕拍了一下老鄭的後背。
然後老鄭提起一個紙袋,走向門口。
經過我的座位時,他停了一下。
「哲遠。」
「嗯。」
他看著我。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委屈。只有一種我見過很多次、但從來沒有在他臉上看過的東西——
疲倦。
「該走就走,」他說,聲音不大,「別等到連走的力氣都沒有。」
然後他走了。
門在他身後關上。走廊的日光燈照例閃了兩下。
那天的茶水間,安靜得像一座墳。
小芳倒了一杯水,沒有喝。小張坐在角落,看著手機,什麼都沒發。阿寧的降噪耳機掛在脖子上——第一次看到她沒戴著。
沒有人說「老鄭走了」這四個字。但所有人都知道。
空氣裡的那種安靜,不是因為沒有話說。是因為每個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如果我說了老闆不想聽的話,下一個會不會是我?
從那天開始,茶水間的對話量驟降。LINE 群組從每天上百則訊息降到每天十幾則。小張的迷因更新頻率從一天三張變成一週一張。
有些東西在老鄭走的那天,跟著他一起離開了。
不是一個人。
是一種氣氛。一種「我們還敢笑、還敢罵、還敢在茶水間講真話」的氣氛。
它像舊大樓走廊上那盞一直閃的日光燈——你以為它會永遠在那裡。
直到有一天它真的滅了。
你才發現走廊有多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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