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聊天像換盆
我們約在一間不太起眼的咖啡館。下午兩點,陽光斜斜照進窗邊。玻璃上映著街道的倒影,人影走動,卻聽不清聲音。那種半透明的距離感,剛好。
我比他早到。桌上擺著一盆小小的多肉,是我從店裡帶來的。不是禮物,只是一種習慣——手裡有東西,就不會太緊張。
門口風鈴響的時候,我知道是他。陸沈,他比我想像中安靜。黑框眼鏡,深色T恤,站在門口時像在確認出口。他看到我,笑了一下。不是網路上那種輕浮的笑,是很實際的那種。
「園丁小姐。」他說。
「勇者先生。」我回。
我們都笑了。
一開始聊的都是安全話題。花材漲價、遊戲企劃改稿、城市裡的交通。直到第三杯咖啡上桌,天色慢慢變暗,光線從明亮變成柔和。
他突然說:「其實我離婚那天,沒哭。」語氣很平。
「為什麼?」
「因為太累了。吵到最後,你會分不清是在挽留,還是在證明自己。」他低頭攪動咖啡,湯匙碰到杯壁發出很輕的聲音。
「房子判給她,我搬出來。一個人住,很安靜。」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看著窗外。我忽然能想像那種安靜,不是沒有聲音,是沒有回應。
我說:「植物被換盆前,看起來也很安靜。」
他轉頭看我。「什麼意思?」
「根受傷的時候,葉子會暫時停止生長。不是死,是在恢復。」
他沉默了一會。「那如果根爛了呢?」
「剪掉。換土。重新種。」
他笑了一下。「妳說得很容易。」
「不容易。」我看著他,「只是必要。」
那一刻,我意識到我們聊天的方式變了。不再是玩笑,不再是試探,像兩個人慢慢把舊土抖掉。
天黑得很自然。服務生過來提醒快打烊時,我才發現時間已經過了六點。
「我送妳回去。」他說。
夜晚的風比白天冷一點。我們並肩走著,距離剛好,不碰觸,也不刻意拉開。路過公園時,他突然停下來。「可以坐一下嗎?」
月光很淡,公園角落有一張長椅。遠處偶爾有人經過,但不會注意我們。我們坐下。風穿過樹葉,發出細小的聲音。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問:「我可以抱抱妳嗎?」語氣很小心,不是曖昧的要求,比較像是確認。
我沒有立刻回答。我看著他。他眼睛裡沒有遊戲角色,沒有玩笑,只有一種疲憊。
「為什麼?」我問。
「因為我突然很想確定,自己還有溫度。」
那句話讓我心口一軟。我沒有伸手,只是往他那邊挪了一點。「來吧。」我說。
他先是輕輕抱住我。然後,像是怕我消失一樣,慢慢收緊。我猶豫了一秒,最後把腿側開一點,讓他坐得更近。他的身體貼過來,後將我抱上他大腿,臉埋上我的髮際。
呼吸溫熱。那個動作不像佔有,更像確認存在。我能感覺到他呼吸的節奏,慢慢穩下來。
我把手放在他後背。不是撫摸,只是放著。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們不是在擁抱彼此,我們在替對方測量孤獨的深度。
月光照在他的頭頂上,逆向中有些看不清他的臉。我不知道是誰先靠近,只是嘴唇碰到的瞬間,我沒有退開。那不是侵略性的吻,比較像兩片葉子在風裡碰觸。
他停了一下,像在問。我沒有說話。於是吻變深了一點。沒有急促,沒有掠奪,只是溫度。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手正在握著他的衣角。那不是激情,是害怕。
我們同時停下來,呼吸有點亂。
他輕聲說:「對不起。」
「為什麼?」
「怕妳後悔。」
我看著他。「還沒。」
我們沒有再次親吻彼此,只是坐著,月光從樹葉縫隙落下來,像某種默許。
過了一會,我說:「我該回去了。」
他點頭。
送我到樓下時,我們都沒有再提剛剛的事。
「晚安,園丁小姐。」
「晚安,勇者先生。」
我轉身上樓。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才發現自己的手在發燙,心跳得有些劇烈。
那晚我沒有失眠。但我知道,有些根已經開始移動。
而我,正在被換進一個不屬於我的花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