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倒影，不是你自己。*
### 第一章、搬家
林靜怡是在搬進新家的第一天，發現那面鏡子的。
不是她的鏡子。
她的鏡子是圓形的化妝鏡，從舊家帶來的，放在書桌上。而這面——這面是本來就掛在牆上的。
房東帶她看房子的時候，她就有注意到它。
很大一面，幾乎和人一樣高。木頭框子，雕花很精緻，鏡面有些霧霧的，像老東西。
「這鏡子好特別。」她說。
房東看了一眼。
「喔，那個喔，前一個房客留下來的。說不要了。」
靜怡點點頭。
她沒有多想。只是覺得這面鏡子放在這裡很好看，和房間的風格很搭。
搬進來的第一天晚上，她把東西都整理好，洗了澡，站在鏡子前吹頭髮。
鏡子裡的她，有點模糊。
不是髒。是那種——老鏡子特有的霧感。像隔了一層薄薄的紗。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覺得有點怪。
不是臉怪。是——姿勢。
她站著吹頭髮，右手拿吹風機，左手撥頭髮。
但鏡子裡的她，左手拿吹風機，右手撥頭髮。
靜怡愣住。
她換了一下姿勢。
鏡子裡的她，和她同步了。
剛剛是看錯嗎？
她湊近鏡子，仔細看自己的臉。
鏡子裡那張臉，也在湊近。
一樣的眼睛。一樣的鼻子。一樣的嘴巴。
但眼神——不一樣。
她的眼神是困惑的。
鏡子裡那個人的眼神——是空洞的。
像在看別的地方。
靜怡後退一步。
鏡子裡那個人也後退一步。
動作一模一樣。
她鬆了一口氣。
也許只是太累了。也許是光線問題。
她關掉浴室的燈，回房間睡覺。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她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
是感覺有什麼東西在看她。
她睜開眼睛，躺在床上，往四周看。
房間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燈光從窗簾縫滲進來。
沒有什麼特別的。
但她就是覺得——有人在看她。
她慢慢轉頭，看向房間角落。
那裡，立著那面鏡子。
鏡面反射著微弱的光。
光裡，有一個人的形狀。
不是她。
她躺在床上。
鏡子裡那個人——站著。
### 第二章、倒影
靜怡坐起來，打開燈。
房間亮了。
鏡子裡那個人——不見了。只剩她自己的倒影，坐在床上，頭髮亂亂的，一臉驚恐。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張臉，和她一模一樣。
但眼神——又不一樣了。
她的眼神是害怕的。
鏡子裡那個人的眼神——是好奇的。
像在看她。
像在研究她。
靜怡站起來，走到鏡子前。
伸手摸了一下鏡面。
冰的。很普通。
她湊近看。
鏡子裡那張臉，也湊近。
近到幾乎貼在一起。
然後那張臉——笑了。
不是她笑的。
她沒有笑。
但鏡子裡那個人，笑了。
靜怡後退，撞到身後的書桌。
鏡子裡那個人，沒有後退。
她站在那裡，笑著，看著她。
然後開口了。
沒有聲音。
但靜怡看得懂她在說什麼：
**「妳終於來了。」**
那一夜，靜怡沒有再睡。
她坐在書桌前，背對著那面鏡子，一直坐到天亮。
早上七點，陽光從窗簾縫照進來。
她回頭看。
鏡子恢復正常。只是一面普通的鏡子，映著窗戶和書桌。
沒有笑臉。沒有人影。什麼都沒有。
她打電話給房東。
「陳先生，請問那面鏡子——以前那個房客，為什麼不要了？」
房東沉默了一下。
「怎麼了？你看到了什麼？」
靜怡猶豫了一下。
「沒有。只是問問。」
房東嘆了口氣。
「那個房客搬走的時候，說鏡子不乾淨。」
靜怡手心開始發冷。
「不乾淨？」
「對。說晚上會看到裡面有人。」房東說，「我是不信這個啦，但既然她不要了，我就留著。」
「後來呢？」
「後來——」房東說，「後來就租給你了。」
靜怡沒有說話。
「你要是不喜歡，我叫人來把它搬走。」
靜怡想了想。
「不用。我再看看。」
掛電話後，她走到鏡子前。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張臉，正常的。
但眼神——她看不出來。
自己的眼神，是什麼樣的？
她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
### 第三章、另一個
那天晚上，靜怡做了一個實驗。
她拿一條床單，把鏡子蓋起來。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她醒了。
床單掉在地上。
鏡子露出來。
鏡面裡，那個人又出現了。
這一次，不是站著。
是坐在床邊。
和她一樣的位置。
和她一樣的姿勢。
但那張臉——不是她。
是她，但又不是她。
同一個五官，同一張臉。
但表情完全不一樣。
那個人看著她，笑。
然後慢慢伸出手。
鏡子裡的手，伸向鏡面。
碰到鏡子的那一刻——
靜怡感覺有什麼東西碰了她的手。
冰的。
從鏡子裡面伸出來的。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一隻手，握著她的手。
灰白色的，半透明的。
從鏡子裡伸出來。
靜怡想抽手，但抽不開。
那隻手握得很緊。
然後，那個聲音出現了。
不是用聽的。是直接在她腦子裡響：
「我等了好久。」
靜怡張開嘴，想叫，叫不出聲。
「等一個人，願意看鏡子。」
那隻手慢慢把她往鏡子方向拉。
一點一點。
靜怡的身體開始往鏡子移動。
她用力往後，但沒有用。
那隻手的力量，比她大很多。
眼看就要碰到鏡面了——
她伸手抓住床單，用力一拉。
床單蓋住鏡子。
那隻手鬆開了。
靜怡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床單底下，傳來一個聲音。
很悶，很遠：
「妳逃不掉的。」
### 第四章、過去
隔天，靜怡去找房東。
這一次她不再隱瞞。
把這幾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出來。
房東聽完，臉色發白。
「那個房客——也說過同樣的話。」
靜怡看著她。
「她後來怎麼了？」
房東搖頭。
「不知道。有一天就消失了。東西都沒帶走。」
靜怡沒有說話。
「那面鏡子——」房東說，「其實不是我買的。是本來就有的。」
靜怡愣住。
「本來就有？」
「對。這間房子，我買的時候就有那面鏡子。」房東說，「前屋主說，那是古董，捨不得丟。」
「前屋主是誰？」
房東想了想。
「一個老先生。後來過世了。」
靜怡看著她。
「他怎麼死的？」
房東搖頭。
「不知道。好像是生病吧。」
靜怡覺得不對。
「那面鏡子——他留了多久？」
房東想了很久。
「很久很久。聽說是他年輕時候就有的。」
年輕時候。
幾十年了。
鏡子裡那個人——等了幾十年？
等什麼？
等一個「願意看鏡子」的人？
那些看過的人——都去哪裡了？
她想起那個房客。
消失了。
東西都沒帶走。
去哪裡了？
去鏡子裡面了嗎？
### 第五章、真相
那天晚上，靜怡沒有回房間。
她坐在客廳，不敢進去。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她聽見一個聲音。
從房間傳來。
敲擊聲。
叩、叩、叩。
像有人在敲鏡子。
她慢慢走過去，推開門。
床單掉在地上。
鏡子裡，站著很多人。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密密麻麻，站滿了鏡子裡的那個房間。
全部看著她。
最前面那個——是一個老先生。
白頭髮，皺紋，穿著舊衣服。
他張開嘴。
沒有聲音。
但靜怡看得懂：
**「歡迎。」**
後面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每一個的臉上，都帶著同樣的表情。
空洞。
像等了很久。
像終於等到了。
老先生往前走一步。
伸出手。
碰觸鏡面。
一隻手伸出來。
灰白色的，半透明的。
和昨晚一樣。
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
很多隻手，從鏡子裡伸出來。
伸向她。
靜怡後退，退到牆角。
那些手越伸越長。
快碰到她的時候——
她大叫一聲。
燈亮了。
房間恢復正常。
鏡子裡，只有她自己。
但她知道——不是錯覺。
那些人，在等她。
等她進去。
### 第六章、選擇
靜怡站在鏡子前，很久很久。
鏡子裡那個人——那個「她」——也在看她。
但這一次，那個人沒有笑。
只是靜靜看著。
像在等什麼。
靜怡開口：
「你們要我做什麼？」
鏡子裡那個人動了動嘴唇。
沒有聲音，但靜怡看得懂：
**「進來。」**
「進來做什麼？」
**「陪我們。」**
「為什麼是我？」
**因為妳看得見。」
靜怡沒有說話。
她看著鏡子裡那些人。
老先生。年輕女人。中年男人。好幾個。
每一個都曾經是活人。
每一個都曾經住在這間房間。
每一個都曾經看著這面鏡子。
然後——進去了。
她會是下一個嗎？
她可以跑。
可以搬走。可以把鏡子丟掉。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但那些人——會繼續等。
等下一個人。
永遠等下去。
靜怡深呼吸一口氣。
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走到鏡子前。
伸手，碰觸鏡面。
冰的。
和昨晚一樣。
但這一次，她沒有後退。
她看著鏡子裡那個「她」。
「我可以進去。」她說，「但我要知道——為什麼？」
鏡子裡那個人動了。
不是笑。是——點頭。
然後她往後退。
退到那群人中間。
鏡子深處，出現一條路。
很暗，很長。
兩邊站滿了人。
全部在看她。
靜怡看著那條路。
很久很久。
然後她轉身。
走向門口。
不是逃跑。
是去拿一樣東西。
她從書桌上拿起一支筆，一張紙。
寫下幾個字：
**「給下一個人：不要怕。他們只是在等你。」**
她把紙條貼在鏡子上。
然後她走回鏡子前。
伸手。
碰觸鏡面。
這一次，她的手——穿過去了。
冰涼涼的，像浸進水裡。
她整個人都穿過去了。
站在鏡子那一邊。
那群人圍著她。
老先生笑了。
「謝謝妳。」
靜怡看著他。
「謝謝——什麼？」
「謝謝妳願意來。」他說，「我們等太久了。」
靜怡看著四周。
那個鏡子裡的世界——和她原來的房間一模一樣。
只是更暗。更舊。更安靜。
「這裡——」
「這裡是鏡子裡面。」老先生說，「進來的人，都住在這裡。」
「那你們怎麼出去？」
老先生搖頭。
「出不去了。」
靜怡愣住。
「那我——」
「妳也出不去了。」
靜怡沒有說話。
她看著那群人。
那些曾經活著的人。
那些——和她一樣的人。
她沒有哭。沒有怕。
只是靜靜站著。
很久很久。
然後她笑了。
「沒關係。」
她說。
「至少——有人陪。」
那群人也笑了。
鏡子外面，那間房間空蕩蕩的。
只有那張紙條，貼在鏡子上。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
一個年輕人走進這間房間。
他叫王志豪，剛租下這裡。
他看見那面鏡子。
看見上面貼的紙條。
拿下來看。
**「給下一個人：不要怕。他們只是在等你。」**
他愣了一下。
抬頭看鏡子。
鏡子裡，站著很多人。
最前面那個——是一個年輕女人。
長頭髮，笑笑的。
看著他。
伸出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