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叫伏見澄江。
我是伏見一族「分家」的人,一個徹頭徹尾的非忍者。我沒有繼承那雙能看透靈魂的「魂織眼」,體內也沒有絲毫被稱為「才能」的查克拉。
我的世界,終日就在這些長得看不見盡頭的走廊裡打轉。抹布、藥水、木桶,我的職責是替宗家擦拭那些細碎得像灰塵一樣的雜事。有人說,我們這些僕從「連名字都不值錢。」可偏偏,我們每個人都把彼此的名字牢牢記著,因為在伏見家,如果你不自己記著,你的名字會比灰塵還快被掃地出門。
這整座伏見宅邸,很明顯不是為了「人」而建的。這裡太清冷,走廊永遠太長,長得像是要把走在上面的人磨損到變透明為止。
我們這些分家僕從的命運被切割成三個時段:早晨打水後,分兩批像齒輪一樣繞行東、西中廊;中午負責宗家議事廳與祠堂的淨化;傍晚輪流去倉庫與書庫整理那堆發霉的秘密。而東司,那是每晚雷打不動的苦差事。
晨光透過高處的氣窗打進來,把地板切成一格格亮得發燙的光斑。空氣裡始終混著揮之不去的苦澀藥草味,以及陳年潮濕木頭的霉氣。
我提著沉重的冷水桶,拎著抹布,機械式地跪在地上向前擦拭。
前方傳來一陣輕浮的笑聲,打破了這死氣沉沉的肅穆。
幾個跟我年紀相仿的僕從正窩在轉角偷懶,拖把在地上劃出亂七八糟的水痕,她們邊擦邊嘀咕著:
「欸,今天該妳負責去『魂識牆』那邊了吧?」
「不要啦……真晃大人老是死死盯著那面牆,我每次去都覺得背後發涼,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就是說啊,昨天我擦到手都凍麻了,差點把水桶砸在十郎大人的腳邊。」
「嘘!小聲點!要是被澪衣大人聽到,妳就等著被開除吧。」
她們嬉笑著,拖把隨便抹兩下就算了事。我看著地板上那亮晶晶卻毫無章法的水漬,忍不住在心裡翻了個巨大的白眼:妳們乾脆直接在額頭寫「偷懶」兩個字好了,省得我待會還得跪著補擦一遍。
走廊深處忽地傳來一陣模糊的腳步聲,混在拖地的水聲裡,顯得格外突兀。有人低聲問了一句:「小小小姊在嗎?我有事情找她……」
那是哪一個宗家大人的聲音嗎?還是分家......?
然而,另一個冷冷的聲音隨即切斷了對話:「不需要。她不需要被這些瑣事分心,只要好好學習就好。」
聲音落下的瞬間,空氣凍結了。
我低下頭,不敢往聲音的方向看一眼。手上的抹布用力擦過地板,發出的「沙沙」聲在寂靜中刺耳得像是在尖叫。
果不其然,下一秒那群偷懶的小姐妹像受驚的麻雀一樣一哄而散,走廊上只剩下滿地亂七八糟、還沒乾透的水印。
我嘆了口氣,認命地蹲下去,一點一點地把那些被遺落的角落擦乾。
當我挪動身體時,一抬頭,正對著那面巨大的「魂識牆。」
牆上密密麻麻全是死亡族人的名字。宗家子弟的名字被刻得深邃,內填的金粉在光下亮得刺眼,彷彿永遠不會褪色;而分家的名字卻淡得可憐,淺淺的一層,隨時要被石材本身的紋路吞噬掉。
名字刻得那麼小,眼睛要瞎了才能在那堆石縫裡找到自己認識的人。
我看著看著,心底泛起一陣無力的自嘲。在這裡,人名跟廢紙真的沒什麼兩樣。
「咚!」
水桶撞擊地板的聲音震得我耳朵發麻,我嚇得差點把抹布直接砸進桶裡。
回頭一看,老僕婦正叉著腰,像尊凶神惡煞的石像般盯著我。
「澄江!妳在那裡發什麼呆?西中門廊擦完了嗎!」
老管家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面無表情地從我腰間抽出那塊工作牌。他掏出一把鈍重的小刀,在我的等級刻線上用力劃了一刀。那一刀沒割在肉上,但我知道,這代表我這月的伙食費又要縮水了。
我趕緊低頭,聲音抖索著:「好、好……我這就去!」
心裡卻忍不住委屈地嘀咕:明明剛剛偷懶的是她們,為什麼最後背黑鍋、扣工錢的永遠是我啊……
但我終究沒敢頂嘴。我用力擰乾抹布,感受著指縫間冰冷的冷水,繼續往那條長得像沒有盡頭的走廊深處挪去。
我一邊在心裡碎碎念,一邊倒掉混濁的髒水,換上一桶清亮卻寒冷的新水。在這座大宅裡,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確保這條路在紗夜大人經過時,足夠明亮,卻又不至於讓她滑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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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過後,原本刺眼的陽光被厚重的雲層層疊疊地遮住,院子裡顯得有些悶熱。澄江懷裡抱著厚厚一疊卷軸,陳年墨香混合著紙張的乾澀氣息,隨著她的腳步一陣陣飄散上來。
經過露天練習場時,木劍撞擊的沉悶聲響不斷傳來。幾個比她年長的族中少年正交手,動作俐落狠準。有人閃避不及,手臂被重重削到,痛得整個人縮了一下,卻死命咬著牙不肯發出一丁點哀號,臉色漲得像隻熟透的紅蝦。
澄江一時沒忍住,「噗地」一聲輕笑了出來,雙手抱著的卷軸差點滑出懷裡。她慌忙抿住嘴,憋笑憋得臉頰發熱。畢竟在伏見家,這些族人最怕的就是丟臉,看著他們那種逞強的模樣,倒成了她乏味勞動中難得的樂趣。
轉過石板道,藏書庫前的光線忽然暗了些。
澄江探出頭,第一眼就看見了湛真。
曾經的宗家準少主,如今卻像個被放逐的影子。族內關於他與族長衝突的流言從未斷過,聽說那晚議事廳的燈火燒到了黎明。雖然澪衣大人沒有真正廢了他,卻剝奪了他參與核心族務的權利,將他「發配」到了枯燥的資料整理與醫療事務中。
澄江不懂那些權力鬥爭,她只覺得這個人執拗得讓人心疼。……都成這副模樣了,怎麼還那麼倔呢?
湛真端坐在書桌前,正抬手檢查一卷舊檔案,像是根本沒察覺到有人靠近。
守在門口的狩真見到澄江,兩人無聲地互相點了下頭。
伏見狩真,湛真的僕從,幾乎與湛真同齡。他站在那裡時,安靜得像一塊褪色的灰布,彷彿心跳與氣息都已收斂乾淨。他那雙眼看過來時沒有波瀾,像是一面冰冷的鏡子,只映射湛真的意志。澄江知道,他對湛真的敬畏是入骨的,從不逾越半分。
澄江的視線越過狩真,落在湛真的側影上。
窗外的白光裡浮動著細小的微塵,湛真握筆的力道很大,指節處泛著一抹壓抑的微紅。卷軸在他面前堆成一座座小山,他神情冷峻,書寫的「沙沙」聲在死寂的室內異常清晰。
忽然,他手邊的墨跡微微暈開,弄髒了紙角。澄江看在眼裡,嘴角不由得一彎。哪怕是完美的少主,也會有這種手痠出錯的時候。
她一邊替他覺得心疼,一邊往走廊另一頭挪動。角落裡,幾個年長的族人正靠牆交頭接耳,刻薄的話語像毒蛇一樣鑽進耳朵:
「要不是宗家沒出個爭氣的女繼承人,哪輪得到他?結果……這位置還不是讓他自己丟了。」
「居然還待在治療部這種地方,真丟人。」
「自從那個人死後,族裡全都亂套了……」
澄江在心裡狠狠翻了個白眼:這些人光會動嘴皮子,怕是連救人的膽子都沒有。
她忍不住回頭再看一眼。
湛真依舊在那裡,眉心平靜如水。窗外的光線勾勒出他孤單的輪廓,像是一座在風雨中靜默的石像
澄江撇撇嘴,小聲嘀咕了一句:「認真過頭的傻子……」
話雖如此,她心底卻偷偷笑了一下。比起那些陰陽怪氣的大人,她覺得這個「傻子」至少還活得像個人。
這份笑意很短暫。澄江深知自己只是一粒渺小的塵埃,踩不到別人,也沒人會看見她。她抱著沉甸甸的卷軸轉身離開,手臂被勒出了紅痕,痠疼得發麻。
正要放下卷軸時,一卷紙突然滑落,順著重力在大理石地上嘩啦啦地攤開。
那是族內成員的時段分配表。
澄江愣住了。她看見「紗夜」和「湛真」的名字,被硬生生地錯開在不同的時段。無論是特訓、用餐還是雜務,兩人的時間軸完全沒有任何重疊。
議事廳後方,兩個族人正壓低聲音交談:「記得,澪衣大人吩咐過,日後的行程都要嚴格按照這個安排。絕不能讓他們走得太近。」
那股不容置疑的冷意,讓澄江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她蹲下身,手忙腳亂地收起卷軸,門外剛好有僕從匆匆抬著沉重的水盆經過,粗重的喘息聲迴盪在走廊,像是一聲沉重的嘆息。
這座大宅裡,連「見面」都成了一種被計算過的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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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流逝得很快,天際已臨近夕陽時分。澄江正跪在西中廊拖地,落日的餘暉被高牆切成細長的影子,投射在水漬未乾的地板上。
她抬起頭,看見一抹影子從轉角閃出。
是伏見紗夜。
那位原本只是分家,卻被命運生生頂進宗家空位的女孩。她神色冷峻,指尖捏著一卷沉重的卷軸,步伐雖穩,卻在經過通往屍檢室的岔路時毫不猶豫地拐了個彎,徑直朝湛真的房間走去。
澄江眨了眨眼,驚得差點把拖把拍到自己鞋面上。
「這小小姐……也真敢啊。換做是我,早就被宗家那些長老罵到臭頭了。」她喃喃自語道。雖然心裡喊著危險,腳步卻沒忍住,像個被好奇心勾住的影子,不自覺地悄悄跟在紗夜後頭。
正當她拖著水桶往回走時,大門口傳來一陣喧鬧。
另一個僕從領著一名少年走了進來。是犬塚壬。他那標誌性的活潑勁兒,與臉上兩道鮮紅的倒三角紋路,簡直像是這陰冷深宅裡闖進來的一縷烈陽。
澄江覺得,這孩子每次出現,空氣裡的藥水味都淡了些。雖然他那種大剌剌的性格在伏見族人眼裡肯定「吵得要命,」但澄江卻私心覺得,只有他能讓紗夜那雙冰冷的手稍微回點溫。
壬懷裡抱著一個布包,裡頭傳來陣陣溫暖的米香,甚至還帶著剛出鍋的熱氣。
澄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脫口而出:「壬弟弟,你……好像每天都往小小姐這裡跑呢?」
話一出口,她才驚覺自己這話說得像是在調侃貴客,慌忙補救:「啊,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壬先是一愣,隨即猛地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別鬧了!她要是餓昏過去,誰替你們收拾爛攤子?」他說得理直氣壯,沒有半點心虛。說著,他隨手抽出一個還冒著熱氣的飯糰,直接往澄江懷裡一丟。
「哇!」澄江手忙腳亂地拋下拖把,險些沒接住,怔怔地看著他:「這、這是給小小姐的吧?」
她低頭看著飯糰,外皮有一角被撐破了,露出裡頭飽滿的內餡。
「分一個給妳吃。清夏和龍馬還在外面等我,這些是我們出任務前的口糧。」壬聳聳肩,神情坦然,接著將整袋沉甸甸的包裹往她懷裡一塞。
澄江本能地避開壬的直視,像所有謹守本分的僕從那樣低下頭,小聲嘟囔著:「謝謝……謝謝壬弟弟。你在這等一下,我去幫你找小小姐。」她臉頰微熱,又忍不住補了一句:「不是說你愛來,是說……你別在這裡亂走就好。」
壬衝她燦爛一笑,揮了揮手。
澄江轉身快步走向西對屋,那陣濃郁的飯糰香味隨著她的動作,肆無忌憚地霸佔了整條冷冰冰的走廊。
她在湛真的房門前停住步子。守門的狩真冷淡地看她一眼,示意她別去打擾。澄江悄悄側過身,從門縫往裡瞧。
紗夜正大喇喇地坐在湛真身邊。
她的瀏海有一撮亂翹著,這模樣若是讓澪衣大人看見,又要說她沒有儀態。桌上的藥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紗夜什麼都沒說,只是沈默地、一下又一下地替湛真把散落的葉片撿起。
那動作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依賴,像是雛鳥回巢。
澄江愣住了。她本以為紗夜只是單純的翹課任性,卻沒想到這兩個人在這一刻,竟有一種不需要語言的、安靜的默契。
湛真埋首在堆積如山的卷軸裡,表情透著一絲拿她沒辦法的無奈,卻始終沒有推開她。
澄江終究還是忍不住了,她比狩真動作更快,輕輕拉開了門:「小小姐,您這樣翹課,要是被澪衣大人撞見,可又要受罰了。」
紗夜轉過頭,眼神倔強且叛逆:「誰管那個討厭的澪衣。」
語畢,她直接無視了澄江的叮囑,抓起案上一卷空白卷軸,像模像樣地學著湛真的姿勢開始寫字,假裝自己忙得不得了。
一瞬間,房間裡的氣氛變得奇妙而平衡。湛真的沈靜、紗夜的任性、澄江那帶著僕從自覺的囉唆,全都糾纏在同一處,讓這間總是透著死氣的書房,終於有了點生活的煙火氣。
澄江靜靜地看著那兩個身影。
她在心裡悄悄嘀咕著:宗家在乎臉面,分家在乎權力,可這兩個人,看起來只是想「做自己能做的事」而已。
如果不生在伏見家,他們大概會像自家巷口那對愛拌嘴的兄妹吧。明明看誰都不順眼,卻永遠會在大雨的時候,幫對方撐起另一半的傘。
後記:
這是超重要的過渡場!我寫得很滿意XD
因為我意識到,就連日向一族似乎都沒提到這種,日本武家當中類似小者、或是小姓的小人物日常……?因為岸本在描寫忍者時,其實有比照日本的武家,所以我也承襲相同概念。
澄江當然不是中國那種受打罵的奴婢,而是普通的侍從,領薪水的。
我反而認為可以利用校園篇結束的時刻,在下一個篇章開始之前,補上這種他者的視角。
歡樂的校園篇結束了,我會懷念這個時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