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烈站在淡水老街的盡頭,風從河面吹來,帶著一點鹹味和夜市的油煙。他今年三十五歲,手裡握著一部已經摔過三次、螢幕滿是裂痕的手機。手機裡是他的「台灣味探索App」——已經更新到第十七個版本,卻依然沒有一個投資人願意碰,也沒有任何用戶願意付費下載。
二十七歲那年,他辭掉台積電的工程師工作,說要做出「讓全世界認識台灣巷弄美食」的App。第一年,App上線,當天只有十七個下載,其中十六個是他自己用不同帳號刷的。第二年,融資失敗,合夥人全跑光。第三年,女友在分手前留下一句:「正烈,你真的很努力,可是努力不等於結果啊。」
之後的八年,他換了九份兼職,白天在便利商店補貨,晚上躲在租來的六坪雅房裡改程式碼。父母早已不再問他「什麼時候要回家」,只會每個月偷偷轉帳三千塊,備註寫「吃飽一點」。
他最常去的地方,是淡水河邊那張長椅。椅背上有人用麥克筆寫了一行歪歪扭扭的英文:
Kendui.
沒人知道這兩個字是誰寫的。正烈第一次看到時,以為是「肯對」。他把這兩個字當成自己的信念。每次App又當機、每次被投資人直接掛電話、每次半夜醒來懷疑自己是不是天生廢物,他就走到這張椅子前,對著那兩個字說:
「Kendui。」
他把「Kendui」變成自己的信念——不是「你一定會成功」,而是「你肯對自己,就繼續走」。
今年夏天,App第十七次被App Store拒絕審核。正烈坐在長椅上,盯著黑掉的螢幕很久很久。手機沒電了,他把手機塞回口袋,抬頭看著對岸的101大樓在雲層裡忽隱忽現。
夜風吹得他發冷,他下意識滑開手機,想再看一次拒絕信。沒電前最後一則通知,是YouTube推薦的一部舊影片——《北韓數學天才李正烈脫北記》。
他點開了。
畫面裡,那個跟他同名的少年,十七歲就連續四年在國際數學奧林匹克拿銀牌。北韓把他當成國家驕傲,卻也盯上他,要把他送進秘密黑客部隊。2016年香港比賽,他拿完銀牌後,趁著隊友睡著,偷偷溜出香港科技大學宿舍,攔下一輛計程車,用生硬的英文說:「Go to the airport.」他沒護照、沒錢、沒後援,只知道這是他十八歲前最後一次出國的機會。
他跑到韓國領事館,敲門宣布:「我要脫北。」
之後整整八十天,他躲在領事館地下室,不能出門、不能聯絡家人。北韓當局很可能已經開始調查,他的父母、兄弟,可能正被拉去審問、勞改,甚至更糟。他每天只吃領事館給的便當,數著日子,害怕哪一天中國政府會把他遣返回去。
可他還是選擇了。
影片最後,李正烈——現在改名李正浩——站在首爾的大學講台上,穿著乾淨的白襯衫,對著鏡頭微笑。他說:「我沒有後悔。因為我想要自由地活著,做我想做的事。」
正烈關掉影片,手指停在黑掉的螢幕上很久。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可笑。
那個正烈,面對的是槍口、勞改營、家人可能被株連九族的恐怖;他面對的……只是App被拒、投資人冷眼、女友離開、父母的嘆息。
「我的挫折,算什麼呢?」
風吹過長椅,那兩個字「Kendui」好像突然亮了起來。
他沒有哭,也沒有砸手機。
只是輕聲說了一句:
「Kendui……那就再改一次吧。」
他起身,走向最近的7-11,買了最便宜的罐裝咖啡和一包泡麵。回到六坪房間時已經凌晨兩點。他把耳機塞進耳朵,裡面循環播放的是一段他自己錄的音檔——他用很小聲、很笨拙的英文對自己說:
「正烈, you can do it.
Not because you will win.
But because Kendui.
You keep going.」
他打開電腦,開始第十八次重寫後端架構。這一次,他把App的開機畫面改了:淡水河邊的長椅照片,上面疊加一行小小的字——
Kendui. 正烈, you can do it.
窗外天色漸亮時,他伸了個懶腰,看見桌曆上寫著:距離下一次創業競賽報名截止,還剩三十一天。
他笑了笑,把那張長椅的照片設成桌布,也把李正烈的脫北新聞截圖設成手機鎖屏。
正烈從來沒有成功過。
但他從來沒有停下來。
因為他知道,世界上有另一個正烈,曾經在更黑暗、更絕望的地方,靠著同樣的「肯對自己」,走出了牢籠。
在淡水河邊,那張長椅上的兩個字,依然在風裡靜靜守著。
而正烈,也還在路上。
這一次,他走得比以前更穩、更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