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從赤崁樓的紅磚牆縫間斜斜地漏進來,像一壺溫熱的陳年老茶,緩緩浸染著這道古老的門牆。 那拱門不是工整的圓弧,而是帶著一點疲倦的、柔軟的彎曲,像時間用手指輕輕按壓過的黏土,邊緣的磚塊被曬得發紅,又被風雨磨出細碎的蒼白。磚與磚之間的縫隙早已不再平整,有的裂開如老人額上的皺紋,有的長出薄薄一層青苔,像歲月偷偷留下的鬍渣。陽光灑落在這些凹凸不平的牆面上,形成長長的陰影,讓整道牆彷彿在呼吸——緩慢地,一呼一吸之間,三百多年就這麼過去了。 門洞深邃,裡頭隱約能看見一塊說明牌被光線切成兩半,一半沐浴在暖橙色的午後,一半沉進幽暗裡,像在訴說著什麼沒人聽懂的舊事。拱門上方那片白灰泥牆面被刷得乾淨,卻仍留著幾道淺淺的雨漬,像淚痕,又像誰不小心灑落的墨跡。兩側的磚牆向外撐開,曲線誇張而固執,彷彿是當年荷蘭人砌牆時還帶著一點倔強的異鄉情緒,後來又被閩南匠師用柔和的弧度悄悄撫平,於是就成了如今這副模樣:一半是堅硬的堡壘,另一半是溫柔的廟宇。 此時街上的機車聲、遊客的笑語、遠處小販叫賣冰品的吆喝,都被午後的悶熱濾得有些遙遠。只剩光影在這門牆上緩慢遷移,像一段沒有人注意的獨舞。偶爾有風吹過,捲起一兩片落葉,輕輕貼在磚面上,又很快被下一陣風帶走。 站在這裡,令人想起這道門曾經看過荷蘭的火槍、鄭成功的旌旗、清代的香火、日本時代的軍靴,以及無數個像今天這樣的平凡午後。它不說話,只是靜靜站著,用紅磚與光影,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述說: 這裡曾經是所有人的來處,也將是所有人的去處。 而此刻,陽光剛好移到拱門最彎的那一截,把整道牆照得溫暖通透,像一封從三百多年前寄來的信,終於在這個午後,被緩緩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