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小旻 東海

那天下午,有人從我背後說:「同學,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聲音很輕,像春天剛醒的風,還沒決定要往哪裡吹。我回過頭,看見兩個女孩站在那裡,其中一個低著頭,像剛輸掉一場不怎麼重要、卻又不能不在意的比賽。「啊,我輸了,妳贏了。」她對身旁的朋友說。
我站在原地,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究竟贏了什麼,或者輸了什麼。她的朋友笑起來,笑聲乾淨得像玻璃杯裡的氣泡。
「沒有啦,我從後面看,以為你是女生。我同學覺得你是男生,所以就打賭了一下……」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原來這世界還有人為我的性別下注。說不上高興,也說不上不高興,只是覺得有點荒謬。就像某天醒來,發現自己被歸類到一個從沒聽過的物種。
那天是我第一次上臺灣文學課。身為晚到的外系生,我只能坐在教室最前面。前方的座位像是被遺棄的孤島,沒人願意靠近。我留著及肩長髮,白色七分袖T恤,卡其色長褲,黑色滑板鞋。除了頭髮,我實在想不出哪裡像女生。但事情往往不是靠邏輯運行的。
春天的東海有一種特殊的空氣。
東海大學的樹很高,風穿過枝葉時會發出類似舊唱片摩擦的聲音。苦楝花落下來,粉紫色的,像某種遲疑的雨。有幾片停在那女孩的臉頰上。她戴黑框眼鏡,笑起來時,雀斑在粉紅色的雙頰上微微晃動,好像在替她附和。
晚上,不知道是誰先提議,我們約在我打工的咖啡店見面。
那家店叫「橘子路」。名字聽起來像某首沒被寫出來的流行歌。我搬離宿舍後,和兩個朋友合租在藝術街。藝術街的路是粉色的,交會口鋪著奇怪的圖案,像是給迷路的人準備的暗號。白天有書店、咖啡店、早午餐店,晚上路燈亮起來時,整條街會變得有點不真實。
我念哲學系三年級。偶爾會帶一本到現在還讀不太懂的《純粹理性批判》,坐在轉角咖啡館裡假裝思考人生。事實上,大多時候我只是盯著書頁發呆,讓自己看起來像正在思考。
她準時出現。中文系大二,叫小旻。
老闆看到我帶女孩來,給我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安排我們坐在二樓陽台外推的位子。那裡有種懸空感,像坐在城市與天空之間的夾層。四周擺著乾燥花和鍛鐵裝飾,氣氛有點過頭,但也正好。
「你看什麼書?」她瞄到我包包裡露出的一角。
「《純粹理性批判》。」我說,「純粹看不懂,無從批判。」
她笑了。「我這堂臺灣文學是不得不修。我比較喜歡村上春樹。」
她從包裡拿出一本書,封面已經被翻得有點捲邊。
「你看過《遇見100%的女孩》嗎?」
遇見100%的女孩
我搖頭。
「別以為裡面有一百%的愛情。不要抱那種期待。」她說這句話時語氣認真得像在宣讀使用說明。
我說我其實不太看小說。以前幾乎不讀文學。哲學書只是某種催眠工具。真正開始對文字有興趣,是最近的事。我像一個剛離開文盲部落的人,還搞不清楚城市的交通規則。
「那你可以從他開始。」她推了推眼鏡,「淺顯得像聊天,可是聊著聊著就掉進洞裡。一開始會以為自己懂了,讀多了才發現他在開玩笑。你知道嗎?他的讀者從十五歲到九十五歲都有。」
她說話時,語氣不像推銷員,更像某種秘密組織的招募者。
我看著她。她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美女,但身上有種穩定的文藝氣息。說話直接,不拐彎。白皙的臉頰上灑著幾點雀斑,像不小心落在甜點上的芝麻。突兀,卻讓人想再看一眼。
我們談起白天那場性別誤會。
「其實我覺得你從背影看真的很像女生。」她說。
「那正面呢?」
「正面比較像正在思考人生的流浪漢。」
我點點頭。這評價還算誠實。
外頭的風穿過陽台,吹動乾燥花,發出細小的聲響。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也許人生就是這樣開始偏移的——因為一場無聊的打賭,一次誤認,一本其實還沒翻開的小說。
如果那天下午沒有人從背後叫住我,
如果我沒有回頭,
如果苦楝花沒有落在她臉上——
也許我還是會坐在某個角落,讀著看不懂的書,假裝自己很清醒。
但我回頭了。
風正好吹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