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越南河內的杜氏順,曾是躲避警察、在田間狼狽遷徙的「無證移工」(註),在法外打工的過程中,她遇見了施燕裕,一個看似粗獷卻意外溫柔的台灣農村男人,改寫了她往後的命運。在杜氏順被遣返後,施燕裕跨海將她娶回台灣,在農地相守,為台灣餐桌種下幸福的花椰菜。
杜氏順來自越南河內,雙親皆以務農維生,她從小便在花生田裡勞動,日子十分艱辛。在她的家鄉,台灣是一個既陌生又充滿希望的名字——村子裡許多人赴台工作後,帶著積蓄衣錦還鄉,「台灣」二字在村民口中幾乎成了「翻身」的代名詞。
26 歲那年,杜氏順跨海來到台灣,在台中的隱形眼鏡工廠擔任作業員,現實與憧憬的落差很快顯現。工廠採三班制日夜運轉,杜氏順長期被排在夜班,長期日夜顛倒的生活讓她的健康亮起紅燈。更重要的是,廠方嚴禁外出兼職,工廠內也少有加班機會,只能領固定薪資,這與家鄉傳聞中「在台灣能賺大錢」的說法相去甚遠。此時,遠在彰化埔鹽的表姐正過著另一種「法外」生活,鼓勵她若想致富就得另謀出路。在健康與經濟的雙重夾擊下,杜氏順收拾行李,逃離規律卻沈悶的生產線,往那充滿未知、卻看似更接近「錢」景的方向,展開了一場冒險的遷徙。
來到彰化埔鹽投奔表姐後,杜氏順過著「逐工資而居」的生活。今天在菜田裡割菜,明天在工地搬磚,雖然生活充滿不確定性,但口袋裡的積蓄確實一點一滴增加了,她說得真切:「賺到的錢對得起我的付出。」然而,她也坦言錢多並不能換來心安,只要在街頭看見警察的身影,心跳便不自覺加速,隨時擔心被捕、遣返。
但在這段惶惶不可終日的日子裡,命運卻給了她意外的安排。某日,杜氏順與表姐在小吃店用餐,席間忽然傳來一聲親切的越語「小姐」,而這聲呼喚的主人,正是她現在的先生施燕裕。
施燕裕嚼著檳榔、神情豪邁,渾身散發著台灣農村男人的草根氣息,回想起那段初相見,他的眼神竟露出一絲靦腆。施燕裕表示,他至今也難以解釋,當年哪來的勇氣對一名陌生女子唐突開口,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對她「一見鍾情」。那時的他早已結束一段長年的婚姻,與兒子的關係疏離,即便孫子作伴,但對人生早已意興闌珊。看見杜氏順的當下,人生竟莫名燃起了希望。
與施燕裕交往後,杜氏順在不安的躲藏生活中,意外找到了一份厚實的溫柔。「他或許會對全世界發脾氣,但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一句重話。」儘管兩人的年齡差距足以讓外界側目,但走在他身邊,杜氏順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信與幸福。
而在施燕裕眼中,這名越南女子不僅勤勞,更有一顆柔軟的心,連他的孫子都被杜氏順照顧得無微不至。但他更驚訝的是,這位外表纖細的「小姐」對農事極具天賦,一學就會,且心智比同齡女子更為成熟懂事。對施燕裕而言,遲來的愛情讓人生重新有了熱度。
然而,懸在頭頂的利劍最終還是落了下來。某次聚餐,突然闖入的兩名警察要求證件查驗,終結了杜氏順的「無證」歲月。她回想被帶往派出所的那一刻,淚水奪眶而出,說當時滿腦子只剩絕望:「我覺得自己徹底沒機會了,跟台灣的緣分真的斷了。」在南投收容所等待遣返的 12 天是她生命中最黑暗的時刻,唯一的光亮,是施燕裕沙啞卻堅定的承諾:「妳別擔心,我會去越南娶妳。」
這不是一句酒後的豪言壯語。杜氏順遣返不到一週,施燕裕便真的帶著承諾跨越海峽,出現在河內的陽光下。原以為背負著「遣返黑名單」標籤,申辦婚姻手續會困難重重,沒想到過程竟比旁人更為順遂。對杜氏順而言說,打工淘金的噩夢已經遠去,這一次,她不再是為了「翻身」而狼狽奔逃的黑工,而是被丈夫捧在心尖上、堂堂正正歸來的台灣媳婦。
婚後的生活在彰化一甲多的農地上展開。雖然施燕裕心疼妻子,總勸她去找份輕鬆、不必風吹日曬的工作,但阿順卻甘之如飴。她對丈夫感性告白:「我不怕辛苦也不怕窮,只要你一直對我這麼好就夠了。」這份情感在阿順生產坐月子時得到了最真切的回應——當時越南母親無法來台,是施燕裕這個大男人,親自包辦了妻子的起居與月子料理,用笨拙卻細膩的愛,填補了異鄉生活的空白。
這對夫妻的生活節奏契合而踏實,施燕裕將家中的財政大權悉數交予妻子。面對旁人建議她去工廠吹冷氣過舒服日子,阿順總是一笑置之,她更喜歡在田間親手拉拔幼苗長大的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