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年前,張媽媽被診斷食道癌四期。她先從改變吃的開始:在家後方撥出一小塊地,不用農藥、不用化肥,自己種菜自己吃。近 20 年過去,90 多歲的她仍天天下田,但原本一個人的自救,長成 20 幾位中高齡同學的共同生活。在這名為「二分之一」農場的地方,種菜一半自用,另一半捐給社區做公益,在勞動中建立日常節奏,也在土地共老共好,支持陪伴。
大家口中的「張媽媽」——李月治,今年 92 歲,家族提供土地成為農場現址,她也成為眾人的「種菜導師」。每天早上七、八點,她準時到農場報到,在菜園裡忙進忙出;忙完農事,還會回到屋內泡茶招呼大家。日復一日,讓許多成員形容:菜園像另一個大家庭。
「二分之一農場」的命名,來自一個簡單的遊戲規則:成員可無償認養一小塊土地(約 10 坪),但收穫需「一半自用、一半捐出」。農場將田區分為「私田」與「公田」各半:私田收成可帶回家食用;公田收成則需捐給新港文教基金會經營的社會企業「新港客廳」,作為簡餐配菜使用。農場也有一條「鐵律」:不得使用農藥、化肥,違者最嚴重可能被要求退出。此外,成員需配合將菜渣、菜葉投入堆肥場,堆肥發酵完成後再回到菜園,形成循環。
原本只是張媽媽一個人的種菜自救,為何會發展成一群人一起實踐自然農法、共同生活,甚至延伸為「捐菜+義工」的社會企業模式?背後的重要推手,是張媽媽的兒子——新港文教基金會前任董事長張瑞隆。
2008 年,張瑞隆擔任新港文教基金會董事長時,接觸到秀明自然農法,深受「照顧土地也照顧身體」的理念觸動,當時先由鄉親林華有提供四分地,嘗試以不施農藥化肥的方式種植自然米,收穫交由基金會義賣,成為後來農場的前身。
父親過世後,張瑞隆繼承農地與老屋,也就是現今二分之一農場所在地,他逐一拜訪老鄰居,承租周邊稻田改採友善耕作,將自然米面積擴大到八分多。看到張媽媽不靠農藥也能種菜,成員提議大家一起來種菜,於是眾人動手,將一方畸零地改造成菜園,招募義工認養。沒想到「不用租金、資材自付、收穫一半自用、一半捐出」的規則,意外獲得不少人認同。
年過七旬的張瑞隆,現在是農場的義務「場長」,他認為,「二分之一農場」是一個美麗的偶然:原本要推動自然農法,卻意外長成一個快樂共老的共生農場。這裡每個人都是夥伴,能互相支持;有心事可以吐吐苦水。問題未必消失,但壓力至少有出口。
農場的療癒效果,在資深義工陳朝江身上格外鮮明。現年 77 歲的陳朝江是農場創建元老,也是堆肥場管理員。他在街上經營一家半歇業的五金行,基金會夥伴稱他為「二師兄」。他還有另一個重要身分:新港北管團「舞鳳軒」第六代傳人。
每週二晚上,舞鳳軒固定在奉天宮排練。陳朝江解釋,舞鳳軒不是職業戲班,而是「娛神也娛人」的在地子弟班,成員來自各行各業,多因興趣相聚。然而,現代人習慣 3C 娛樂,團員不只凋零,即便目前仍有 20 多位成員,出席率也常不理想。
他常想起師傅的要求:吹奏、打鼓、聲樂,都要練到滾瓜爛熟才能投入情感。「演《出師表》,孔明要有壯志未酬、不辱先主託孤的飽滿情緒;唱阿斗要演出少主的仰慕倚重。」但如今,有時只求「馬馬虎虎能交代過去」。他明白大家把團練當生活調劑,可他說不出口的擔憂是:舞鳳軒 170 年的歷史,可能在自己這一代中斷。傳承的責任感,常讓他鬱悶難解。
而農場,是他轉換心情的方法。一下翻動整理廚餘堆肥,一下照料自己的小菜圃,忙完便到工寮泡茶閒聊。日常看似平凡,卻能讓他心情頓時開朗。他說:「農場就是我的忘憂谷。」
太太「二師嫂」也在農場種菜,總笑他煩惱是「想太多」。夫妻倆在農場裡像同學、像夥伴,也像家人;小事一忙起來,情緒就被日常稀釋,成為生活的風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