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的植物園06】御花園裡真有夾竹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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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竹桃〉 《初集・卷26》

  瀟灑緑隂濃,嫣夭絳玉茸;北牕君子傲,南國羙人逢。長養全忘夏,招呼欲友松;虬枝方落落,云且待三冬。


〈夾竹桃〉 《初集・卷32》

  琅玕其葉雲霞瓣,無香有韻宜清翫;緑隂池館露華滋,今夕何夕見此粲?瀲瀲桃笙泛碧濤,元和佳句想士曹;連昌宫中滿宫竹,又有墻頭千葉桃。


〈夾竹桃〉 《四集・卷013》

  葉似竹而花似桃,猗猗灼灼適相遭;周南衛國看合撰,不數揚雄作廣騷。


〈夾竹桃〉 《四集・卷014》

  連昌宫裏兩般羅,花葉何時聚一科;王譜由來號竒品,却因盈斗落英多。


〈夾竹桃〉 《四集・卷016》

  桃作花頭竹作枝,扶欄婀娜自離披;問誰識得連昌色,祗有詩人元拾遺。


〈夾竹桃〉《四集・卷021》

  夏中開可至秋闌,葉竹花桃頗耐看;莫誚嶺南來冀北,猶非送暖與偷寒。


〈右漁汀㠶影〉 《四集・卷022》

  夾竹桃開傍建蘭,幽香嬌艶各分壇;一般都是嶺南卉,底事人殊貴賤看。


〈夾竹桃〉 《四集・卷038》

  花似桃而瓣少長,葉如竹却節非篁;漫言品遜佛枽美,耐久端應勝佛枽〈見學圃餘疏〉。


在乾隆皇帝的御花園中,有一款資產以其獨特的「混血美感」佔據了重要的視覺版位。它「葉似竹、花似桃」,在盛夏時節展現出極高的視覺帶寬。然而,在這份華麗的外表之下,隱藏的卻是足以讓生物系統全面崩潰的致命代碼。當帝王的視覺賞玩遇上民間的「生化預警」,我們將透過這份審計報告,揭開夾竹桃背後的數據真相。


桃作花頭竹作枝——乾隆的物種鑑定


乾隆皇帝對植物的形態學(Morphology)鑑定有著極高的要求。他不僅是在賞花,更是在進行一項物種鑑定協議的覆核,將自然美感拆解為可辨識的硬體指標。


葉似竹而花似桃... 桃作花頭竹作枝。——〈夾竹桃〉


在乾隆眼中,夾竹桃(Nerium oleander)是一項極有觀賞價值的資產。他觀察到其狹披針形的革質葉片像極了竹葉,而絳紅色的花朵(絳玉茸)則模擬了桃花。特別的是,乾隆提出「無香有韻」的評價。在管理者視角下,「無香」代表了一種低頻噪音(Low-frequency noise),而這種低噪音反而成就了一種清高的「韻」,使其在嘈雜的夏季景觀中,成為一份優雅且低干擾的優質資產。(根據維基百科的資料,有少數夾竹桃是有香味的;甚至還曾有人將有香味的夾竹桃另立一種;但因為這個性狀不穩定,所以現在已經沒有這個分類了)


乾隆曾將夾竹桃與「建蘭」進行比對。建蘭被視為「高階商務資產(貴)」,而夾竹桃則常被視為「普通運作資產(賤)」。然而乾隆反思:「底事人殊貴賤看?」他認為夾竹桃在耐看與生命力上的表現,並不遜於嬌生慣養的高端品牌。


相對於春季即下線的桃花,以及花期短暫、嬌貴的「佛桑(扶桑花)」,夾竹桃「長養全忘夏」,產能從盛夏一路穩定輸出至秋闌。


而且,此物種具備強大的適應力,即便從嶺南移至寒冷的冀北環境,依然能「待三冬」而不凋。這代表該資產維護成本極低,是高強韌度的景觀補丁。


有趣的是,乾隆透過實物觀察,對元稹《連昌宮詞》中的歷史紀錄進行了數據校正。


元稹在〈連昌宮詞〉裡寫:「連昌宮中滿宮竹,又有牆頭千葉桃。」


乾隆透過現場覆核發現,元稹極可能是對單一物種(夾竹桃)產生了誤判,將其拆分為「竹」與「桃」兩項獨立資產。


問誰識得連昌色,祗有詩人元拾遺。——〈夾竹桃〉 《四集・卷016》


乾隆這種「合併同類項」的思維,成功修正了長久以來存在於文獻數據庫中的物種誤解。其實古代的中國人對植物分類並沒有很清楚的概念,所以在不同的文獻裡,常會有非常混淆的名字;更糟的是,大部分的植物古籍都沒有圖!前幾天就有讀者跟我說,古代的僧帽菊是「烏頭」!然後他的證據是一張古人的國畫!


在影視劇《甄嬛傳》的劇情中,安陵容曾以「損胎傷心」來形容夾竹桃的毒性。若將這份委婉的修辭翻譯成現代醫學的詞彙,其實指得是夾竹桃的毒性很高。

圖片擷取自《後宮甄嬛傳28集》

圖片擷取自《後宮甄嬛傳28集》


夾竹桃的「傷心」是指心臟停跳(Cardiac Arrest)。夾竹桃中的強心苷會精確鎖定心肌細胞膜上的 Na+/K+-ATPase(鈉鉀幫浦),導致細胞內鈣離子濃度失控,進而引發致命的心律不整。


至於「損胎」,夾竹桃苷具有類似縮宮素的作用,能誘發子宮平滑肌強烈收縮,引發流產。


安陵容使用「模糊化代碼(Obfuscated Code)」的策略,是為了降低威脅感並規避言論紀錄的追蹤。這是一種低階嬪妃在複雜政治系統中,透過語義縮減來轉移責任的溝通技巧。


或許有觀眾在看《甄嬛傳》時想:夾竹桃毒性很高,真的會種在御花園裡嗎?雖然《甄嬛傳》是虛構的,但是從乾隆的詩,應該可以瞭解:是的,御花園裡面的確有夾竹桃!


小時候聽過老人家說:「豬肚燉蓮子摻白茄枝,吃了穩死」。豬肚燉蓮子應該是好東西,白茄又是什麼呢?為什麼這樣的組合吃下去穩死?


在台灣民間,夾竹桃常被稱為「白茄」(pe̍h-kiô)。這是一個嚴重的語言「後門」,將致命物種冠以無害蔬菜的名稱,極易引發系統識別錯誤。


而夾竹桃的枝條在去皮後,視覺外觀與無毒的「芭樂枝」或普通的攪拌棒幾乎無異。這使得毒素極易滲透進受害者的信任鏈中。


台灣民間諺語說:「豬肚燉蓮子摻白茄枝,吃了穩死」。從毒理學視角看,豬肚的油脂與高溫燉煮過程,正是高效的「脂溶性萃取」實驗,能將枝條中的強心苷徹底溶解至湯汁中,進一步提高毒性。


夾竹桃作為景觀植物,其「北窗傲君子」在視覺與維護效能上無疑是卓越的。


然而,夾竹桃整棵植物包括其樹液都帶有毒性,其他的部份亦會有不良影響。夾竹桃的毒性在乾枯後依然存在,焚燒夾竹桃所發生之煙霧亦有高度的毒性。只需要10-20片葉子就能對成人造成不良影響,一片葉子就可以令嬰孩喪命。對於動物而言,致死量低至每公斤體重0.5毫克。大部份的動物對於夾竹桃都有不良或死亡的反應。


根據美國毒物控制中心聯合會毒物暴露監督系統(Toxic Exposure Surveillance System)的報告指出,美國於2002年就有847名夾竹桃中毒事件。在印度就有多宗以吃夾竹桃來自殺的個案。香港曾有因用夾竹桃枝在烹調食品或攪拌粥品而致死的案例。台灣也曾經發生過有人以夾竹桃枝當筷子,吃下有毒汁液中毒案例。

圖片擷取自《甄嬛傳28集》

圖片擷取自《甄嬛傳28集》

在《甄嬛傳》中,安陵容說:摻了夾竹桃花粉與汁液的栗子糕有一股清苦的味道,這是真的嗎?

這是真的,安陵容沒有說錯。夾竹桃的汁液與花粉確實帶有極其強烈的苦味。這在生物學上被稱為「預警性苦味(Aposematic Bitterness)」。

夾竹桃苷(Oleandrin,C32H48O9)等強心苷類物質,在化學結構上天然帶有極強的苦味。從毒理學的角度來看,這種苦味是植物的一種自保代碼,旨在讓食草動物不會吃太多,而對我們來說,這樣的苦味也會保護我們不攝入致命劑量。

從演化的角度來看,能嚐出這種味道且討厭它的味道的生物,才能活下來;吃不出味道來的生物,大概早晚都會被滅了...

從乾隆的實用主義平反,到後宮的修辭陷阱,再到民間的生存警告,夾竹桃提醒著每一位管理者:在欣賞事物的華麗介面時,必須具備穿透表象的洞察力,去檢視其潛在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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