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陳耀明的監測系統在凌晨三點十七分發出警報。
江晨皓當時剛睡著不到兩個小時,手機的震動聲把他從淺眠中驚醒。他睜開眼,看見方語晴還在身邊沉睡——她今天值大夜班,剛回來不久,連衣服都沒換就倒在床上。他輕手輕腳地下床,拿起手機走到客廳。
螢幕上顯示著大安區的地圖,一個紅點在某一處閃爍。那是老莫教他辨識的訊號——不是普通的裂隙開啟,而是更深層的、更穩定的入口被打開了。這種入口通常不會持續太久,但如果有人在那個時間點恰好經過,就會被捲進去。
他必須立刻出發。
江晨皓換上外套,在床頭櫃上留了一張紙條:「有狀況,很快回來。」然後輕輕關上門,走進凌晨三點的台北街頭。
二
紅點的位置在大安森林公園附近。
那是一座位於新生南路旁的社區公園,不大,約莫兩個籃球場的規模。白天經常有老人下棋、小孩玩耍、年輕人在草地上曬太陽。但此刻是凌晨三點半,公園裡空無一人,只有幾盞路燈在樹影間投下昏黃的光圈。
江晨皓站在公園入口,看著陳耀明傳來的定位。
「就在這裡面。」他自言自語。
但他看不見裂隙。不是每個入口都會像牆上的裂縫那樣明顯——有些入口是隱形的,只有在特定條件下才會顯現。老莫教過他辨識的方法:看光,聽聲,感受空氣的流動。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靜下來。
然後他感覺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皮膚。公園深處的空氣比周圍更冷,更沉,像有一層看不見的膜隔開了兩個世界。那種冷不是溫度的冷,而是情緒的冷——孤獨、恐懼、絕望,混雜在一起,從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滲出來。
江晨皓睜開眼,往那個方向走去。
穿過一座搖搖欲墜的鞦韆,繞過一盞故障的路燈,最後停在一片草地中央。草地在路燈的光圈之外,幾乎是漆黑的,但當他靠近時,他看見了——
一團更深的黑。
不是沒有光的那種黑,而是光被吞噬的那種黑。像一個黑洞,靜靜地躺在草地上,邊緣泛著極淡的、幾乎無法辨識的幽光。
江晨皓沒有任何猶豫,跨了進去。
三
穿過裂隙的感覺和之前一樣——像穿過一層極薄的水膜,皮膚上有微微的麻癢,耳膜輕輕一脹。但當他睜開眼,眼前的景象讓他愣住。
他站在一座公園裡。
不是剛才那個小小的社區公園,而是一座巨大的、彷彿沒有邊界的公園。眼前是一片遼闊的草地,草地上散落著幾棵大樹,樹影在風中搖曳。遠處有一座兒童遊戲區,鞦韆在無風的空氣中輕輕晃動。再遠一點,有一片黑漆漆的樹林,樹林深處似乎藏著什麼。
天空是永恆的夜晚。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一層厚厚的雲,雲的邊緣泛著城市夜空常見的灰濛濛的光。但那光不是來自任何光源,而是像從雲層本身滲出來的,死氣沉沉的,照不亮任何東西。
江晨皓低下頭看自己——還好,他還有顏色。但在這片灰階的世界裡,他的彩色身影顯得格格不入,像一張貼錯地方的貼紙。
他開始往前走。
草地很軟,踩上去沒有聲音。空氣很靜,靜到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他走過一棵又一棵的大樹,經過那座晃動的鞦韆,朝著樹林的方向前進。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但他知道——那個被困在這裡的人,一定在深處。
突然,他聽見一個聲音。
很小的,像動物的嗚咽。從樹林的方向傳來。
江晨皓加快腳步。
四
樹林比他想像的更密。
那些樹不是普通的樹——它們的枝椏扭曲成奇怪的角度,樹皮上長著像疤痕一樣的節瘤,樹葉是深灰色的,在沒有風的空氣中微微顫動。樹與樹之間幾乎沒有空隙,他必須側身才能勉強穿過。
嗚咽聲越來越近。
他撥開最後一叢樹枝,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涼亭。涼亭是公園裡常見的那種——木頭搭建,有屋頂有座椅,供人休息避雨。但這座涼亭的屋頂破了一個大洞,座椅歪斜,柱子傾倒,像是經歷過一場風暴。
涼亭裡蜷縮著一個人。
那是個女人,看起來三十多歲,長髮披散,穿著一件單薄的居家服。她縮在涼亭最深處的角落,雙手抱膝,把臉埋在膝蓋之間。肩膀劇烈地顫抖,嗚咽聲從她身體裡傳出來,壓抑而絕望。
江晨皓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
「嘿。」
女人沒有反應。
「嘿,妳聽得見我說話嗎?」
女人慢慢抬起頭。
那是一張疲憊至極的臉——眼眶紅腫,臉色蒼白,嘴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痕。但最讓江晨皓震驚的,是她臉上的瘀青。左眼周圍一大片紫黑,顴骨上有一道長長的刮傷,嘴唇破裂,腫得像香腸。
「妳……」
女人的眼睛看著他,卻像是看不見。那眼神空洞,失焦,像一盞雖然亮著卻照不亮任何東西的燈。
「妳受傷了。」江晨皓盡量讓聲音平靜,「能告訴我妳叫什麼名字嗎?」
女人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他,嘴唇微微顫抖,像是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樹林深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沉重的,緩慢的,一步一步靠近的腳步聲。
女人的身體瞬間僵硬。她瞪大眼睛,看著樹林的方向,整個人開始劇烈發抖。
「不……不要……」她的聲音沙啞,幾乎聽不見,「他來了……他又來了……」
江晨皓站起來,擋在她前面,看著樹林的方向。
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從樹影深處,走出一個男人的身影。
五
那男人身材高大,穿著一件汗衫和一條寬鬆的運動褲,腳下是一雙拖鞋。他的臉在陰影中看不清楚,但江晨皓能感覺到那股氣息——不是普通的憤怒,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更扭曲的東西。控制的慾望,佔有的執念,還有隨時可能爆發的暴力。
他停在樹林邊緣,看著涼亭裡的兩人。
「阿芬。」他的聲音低沉,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跟我回家。」
女人縮得更緊了,整個人幾乎要嵌進涼亭的角落。
「她不想跟你回去。」江晨皓說。
男人的視線轉向他。那是一雙空洞的眼睛——不是陳耀明那種被壓力掏空的空洞,而是另一種空洞。裡面沒有猶豫,沒有懷疑,沒有任何人與人之間該有的東西。只有一個念頭:她是我的。
「你是誰?」男人問。
「我是來帶她出去的人。」
男人笑了。那笑容讓江晨皓的背脊發涼——不是因為恐怖,而是因為那笑容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是嘴角上揚,像一個學會了模仿人類表情卻不懂那是什麼意思的孩子。
「出去?」男人說,「這裡就是她的家。她哪裡都不能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
江晨皓下意識地後退半步,但他立刻穩住自己。他知道這是什麼——這不是真正的男人,這是那個女人內心深處恐懼的具象化。是她多年來遭受暴力後,在心裡形成的一個怪物。這個怪物不會真的傷害他,但它會傷害她,只要她還相信它是真的。
「阿芬。」男人又喊了一聲,語氣裡多了一絲不耐煩,「我叫你跟我回家。你沒聽到嗎?」
女人沒有回應。她只是縮在那裡,發抖,嗚咽,像一隻受傷的動物。
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現在他離涼亭只有幾步之遙,江晨皓終於看清了他的臉——那是一張普通的臉,甚至稱得上英俊,但眼睛裡沒有任何光。只有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
「最後一次。」男人說,「跟我回家,不然你知道後果。」
江晨皓轉向女人,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
「阿芬。」他輕聲說,「妳看著我。」
女人慢慢抬起頭,眼睛終於有了焦點。
「妳知道他是誰嗎?」
女人顫抖著,沒有說話。
「他是妳心裡的那個恐懼。他不是真的。他傷害不了妳,除非妳相信他能傷害妳。」
「可是……」女人的聲音沙啞,「可是每次我逃跑,他都會找到我。每次我說不要,他都當沒聽見。每次我反抗,他就……」
她說不下去了。
江晨皓握緊她的手。
「我知道。我知道妳受了很多苦。我知道妳試過很多次。但妳現在在一個不一樣的地方——這裡是妳的內心世界。在這裡,妳可以選擇不再怕他。」
「我做不到……」
「妳可以。」江晨皓說,「妳能撐到現在,能困在這裡這麼久還沒有放棄,這本身就證明妳比妳想像的更堅強。」
女人看著他,眼眶裡的淚水滾落下來。
「妳叫什麼名字?」江晨皓問。
「……吳麗芬。」
「吳麗芬,妳聽我說。我要妳做一件事。」
「什麼事?」
「看著他。真正地看著他。然後告訴我,妳看見了什麼。」
吳麗芬轉向那個男人。他站在那裡,高大的身影,空洞的眼神,像一座隨時會崩塌的雕像。
「我看見……」她顫抖著說,「我看見我丈夫。」
「還有呢?」
「我看見……他打我的時候,眼睛裡的那個東西。」
「那個東西是什麼?」
吳麗芬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慢慢說:
「是害怕。」
江晨皓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怕我不聽話。他怕我離開。他怕別人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所以他打我,關我,威脅我——因為他怕。」
她說著,眼淚還在流,但聲音漸漸不再顫抖。
「他從來不是真的強。他只是……只是……膽小。」
最後那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那個男人的身影晃了一下。
像是被風吹動的燭火,他的輪廓開始模糊,開始變淡。他張開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他往前跨了一步,但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
「妳看。」江晨皓說,「他怕了。因為妳看見了他的真相。」
吳麗芬看著那個逐漸消散的身影,突然站了起來。
「你聽見了嗎?」她對著那個方向喊,聲音沙啞但堅定,「我看見你了。我看見你的害怕,你的軟弱,你的不敢。你不是強,你只是會欺負比你弱的人。但我不再是那個被你欺負的人了!」
最後一句話出口的瞬間,那個男人的身影徹底消散。
像一縷煙,被風吹散,無影無蹤。
涼亭不再傾倒。屋頂的破洞癒合了,歪斜的座椅恢復平整,傾倒的柱子重新豎立起來。周圍的樹林開始褪色,樹影逐漸變淡,露出後面的草地。
天空開始亮起來。
不是日出那種亮,而是灰階的世界慢慢恢復顏色——草地的綠,天空的深藍,路燈的昏黃。吳麗芬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臉上滿是淚水,但眼睛裡有了光。
「我……我做到了?」她轉向江晨皓,不敢相信地問。
江晨皓點點頭。
「妳做到了。」
六
他們走出樹林時,公園已經恢復成原本的樣子。
不是那個巨大的、沒有邊界的公園,而是大安區那個小小的社區公園。天色微亮,路燈還亮著,遠處傳來早起老人的咳嗽聲和腳步聲。
吳麗芬站在草地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自己的腳,看著周圍真實的世界。她臉上的瘀青還在——那是真實的傷,不是幻覺。但她的眼神不再空洞。
「我……」她轉向江晨皓,「你是誰?」
「我叫江晨皓。」
「你怎麼找到我的?」
「因為妳需要幫助。」
吳麗芬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那個地方……是什麼?」
「是妳的內心世界。」江晨皓說,「或者說,是很多像妳一樣的人,內心世界的集合。」
吳麗芬看著他,似懂非懂。
「那我現在……該怎麼辦?」
江晨皓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還是三年前那張,但這次他不再猶豫。他遞給她。
「這是我的電話。如果妳需要有人說話,隨時打給我。」
吳麗芬接過名片,看著上面的字:「江晨皓 心理諮商師」。
「你是心理醫生?」
「以前是。」江晨皓說,「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妳願不願意讓自己好起來。」
吳麗芬握緊名片,抬起頭,看著漸亮的天空。
「我願意。」她說。
七
送吳麗芬上計程車後,江晨皓站在公園門口,看著天色一點一點變亮。
他疲憊,但心裡有種奇異的平靜。每一次成功救人,他都會有這種感覺——不是成就感,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像是那些被他救出的人,也順便幫他填補了心裡的某個空洞。
他正要轉身離開,突然感覺到什麼。
回頭看,公園深處,那棵最大的榕樹底下,站著一個人。
長髮披肩,面容蒼白,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身裙——是林靜玉。
江晨皓的心跳停了半拍。他下意識地想往前走,但腳像釘在地上,動不了。
林靜玉站在那裡,看著他,臉上帶著淺淺的、幾乎看不見的微笑。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但距離太遠,他聽不見。
他想跑過去,但就在他邁出第一步的瞬間,她的身影開始變淡,像水中的倒影被風吹皺,逐漸擴散成模糊的光影,最後——消失。
只剩下老榕樹,靜靜地站在晨光中。
江晨皓站在那裡,久久沒有動彈。
他想起林靜玉在迴廊深處的那間諮商室,想起她筆記本裡的話:「晨皓,如果你有一天看到這些,我想告訴你:謝謝你。對不起。還有,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他想,也許那就是她的告別。
也許從今以後,他不再需要看見她了。
因為她已經住在他心裡。
八
那天早上,江晨皓回到家時,方語晴已經醒了。
她坐在客廳,手裡握著他留的那張紙條,看見他進門,什麼也沒說,只是走過來抱住他。
「對不起。」江晨皓說,「又讓你擔心了。」
「沒關係。」方語晴的聲音悶在他胸口,「只要你回來就好。」
他們就這樣抱著,很久很久。
窗外,台北的早晨開始喧囂起來——車聲,人聲,便利商店的叮咚聲,早餐店的煎蛋聲。這座城市又醒了,帶著它所有的壓力、焦慮、孤獨和絕望。
但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有一個女人剛剛從她內心的監獄裡走出來,第一次看見真正的陽光。
那就是值得的。
江晨皓這樣告訴自己。
(第四章 完)
「深淵迴廊觀察記錄・第四十三次救援・受助者:吳麗芬,三十七歲,家暴受害者。困於永夜公園,被丈夫的幻影追逐約三個月(迴廊時間)。救援成功。
備註:這是第一次在救援過程中看見林靜玉的身影。不是受助者的幻覺,也不是我的想像。她是真實存在的——至少在那個地方是真實的。
她到底想告訴我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