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五分，陳耀明站在江晨皓給他的地址門前。
那是一棟老舊公寓的二樓，位於大安區一條僻靜的巷子裡。樓下是間家庭式的裁縫店，老裁縫戴著老花眼鏡在縫紉機前忙碌，頭也不抬。樓梯間狹窄陰暗，牆上貼著過期的水電繳費單，空氣中瀰漫著樟腦丸和潮濕木頭混合的氣味。
陳耀明爬上樓梯，在二樓左側的門前停下。門上沒有門牌，只有一張泛黃的A4紙，用膠帶貼著三個手寫的字：江晨皓。他猶豫了一下，敲門。
沒有人應。
他又敲了一次，還是沒人應。正當他準備掏出手機打電話時，門突然開了一條縫，一隻眼睛從縫隙裡看出來——是昨晚那個老人。
「你找誰？」老人的聲音沙啞低沉。
「我……我找江晨皓。他叫我今天下午三點來這裡。」
老人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把門拉開。
「進來吧。」
陳耀明走進去，發現這不是他預期的諮商室。
空間不大，約莫十來坪，但格局很奇怪。進門處是一張老舊的木桌，桌上擺著一台骨董級的轉盤式電話，旁邊堆著幾疊泛黃的報紙。木桌後面是一整面牆的書櫃，從地板頂到天花板，塞滿了各式各樣的書——心理學、哲學、文學、宗教，還有一些陳耀明連書名都看不懂的老書。
書櫃旁邊有一道門，門上掛著一塊木牌，刻著兩個字：「靜心」。
再往裡看，靠窗的地方擺著一組藤編的沙發和茶几，茶几上放著一壺茶，還在冒著熱氣。窗戶開著，午後的陽光透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影。
而窗邊站著的，是昨晚那個老人。
陳耀明愣住。他回頭看門口的木桌，那裡沒有人。再看窗邊，老人正緩緩坐下，端起茶杯，朝他示意。
「坐吧。」
陳耀明走過去，在藤椅上坐下。他仔細打量眼前這個人——滿頭白髮，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眼睛卻異常明亮，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水。他穿著一件洗到泛白的藍色棉襯衫，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串暗紅色的佛珠。
「江……江先生呢？」陳耀明問。
老人看著他，嘴角微微揚起。
「我就是江晨皓。」
「什麼？」陳耀明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可是你……昨晚你看起來……」
「看起來像個七十歲的老頭？」江晨皓笑了，那笑容裡有某種苦澀，「那是另一個我。或者說，是三年後的我。我也搞不太清楚。從那個地方出來之後，我就開始偶爾會……變成那樣。」
陳耀明瞪大眼睛，一時說不出話。
江晨皓——或者說，此刻看起來像七十歲的江晨皓——放下茶杯，緩緩站起身。他走到書櫃前，從某個角落抽出一本泛黃的筆記本，翻到某一頁，遞給陳耀明。
「你自己看。」
陳耀明接過來。筆記本上的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
「第一次：2024年3月17日。從迴廊出來後，隔天早上發現自己老了二十歲。持續約六小時後恢復。
第二次：2024年4月2日。再次進入迴廊，出來後立刻老化。這次持續十二小時。
第三次：2024年4月15日。老化持續二十四小時。開始記錄。
推測：每次進入迴廊，都會消耗某種生命能量。消耗程度與停留時間、深入程度有關。目前無法可解。」
陳耀明抬起頭，看著眼前的老人。
「你……你一直在進去那個地方？」
「嗯。」
「為什麼？」
江晨皓沒有回答。他走回窗邊，看著外面的街道，沉默了很久。
「因為那裡有我想見的人。」他終於說。
二
下午四點，江晨皓恢復了原狀。
陳耀明親眼目睹了整個過程——像慢速播放的倒帶，老人臉上的皺紋逐漸淡化，佝僂的身軀慢慢挺直，花白的頭髮從髮根開始轉黑。前後不到五分鐘，那個昨晚在巷子裡救他的江晨皓就重新出現在眼前。
三十五歲，清瘦，眼神溫和中帶著難以察覺的憂鬱。
江晨皓走到鏡子前，看著自己的臉，鬆了一口氣。
「還好這次比較快。」他轉向陳耀明，「嚇到你了？」
陳耀明搖頭，又點頭，最後誠實地說：「有一點。」
「習慣就好。」江晨皓在藤椅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所以，你想清楚了嗎？真的要找我談？」
陳耀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點頭。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從昨晚回來之後，我睡不著。不是以前那種睡不著，是不敢睡。我怕睡著了又會夢到那個迷宮，醒來發現自己又困在裡面。」
「那是創傷後的反應，正常。」
「可是我沒有創傷啊。」陳耀明說，「我只是工作壓力大，只是被老闆罵，只是……只是……」
他說不下去了。
江晨皓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等著。
過了很久，陳耀明才又開口：「我從高中就開始這樣了。考試要考第一名，大學要唸最好的，工作要進最大的公司，要表現得最好，不能被別人比下去。我一直以為這是對的，這是我該做的。可是現在，我不知道了。」
他抬起頭，眼眶泛紅。
「你知道嗎，我進公司三年，從來沒有請過一天假。生病也來，颱風天也來，過年也來。我怕請假了會被別人取代，怕表現不好會被開除，怕……怕自己不夠好。」
「誰告訴你不夠好？」
陳耀明愣住。
「從小到大，誰告訴你不夠好？」
「我媽。」陳耀明脫口而出，「她總是說，你看人家隔壁的小孩，考試都比你高分。你看你表哥，考上醫學院多厲害。你怎麼這麼不爭氣，我為你犧牲那麼多，你就不能努力一點嗎？」
他說完，自己都嚇了一跳。這些話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此刻卻像水龍頭被打開一樣，嘩啦啦地流出來。
江晨皓靜靜地聽完，然後問了一句：
「你媽媽現在在哪裡？」
「在南部。我很少回去。」
「她還這樣說你嗎？」
陳耀明想了想，搖搖頭。
「她現在不說了。她只會問我什麼時候結婚，什麼時候生小孩，什麼時候買房子。」
江晨皓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只是繼續喝茶，讓陳耀明自己消化剛才說出來的那些話。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光影在地板上緩慢移動。陳耀明坐在那裡，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不是一個人。
三
「所以那個地方，到底是什麼？」
晚上七點，陳耀明問了這個問題。他們已經談了三個小時，從他的童年談到他的工作，從他的恐懼談到他的孤獨。但最讓他困惑的，始終是昨晚經歷的那一切。
江晨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走到書櫃前，從最高處取下一本厚重的書。那是一本都市社會學的論文集，書頁泛黃，翻開的某一頁用紅筆劃了線。
「都市不只是建築的集合，更是集體潛意識的沉澱場。每一條街道都承載著無數人的記憶與情感，每一棟建築都見證著無數人的夢想與絕望。當某種情緒累積到臨界點，它會凝固成形，成為一個獨立的空間——一個介於現實與幻想之間的裂縫。」
陳耀明看著這段文字，感到一陣寒意從背脊升起。
「所以，我昨晚是走進了……集體潛意識？」
「可以這麼說。」江晨皓闔上書，「但更精確地講，你是走進了自己的潛意識，而那個空間剛好和別人的潛意識連在一起。你看到的辦公室迷宮，是你自己內心世界的投射——無止盡的工作，永遠出不去的循環，沒有出口的壓力。但那個空間本身，是很多人共有的。」
「很多人？」
「嗯。我已經遇過好幾個了。被家暴的母親困在永遠是黑夜的公園裡，被債務壓垮的小攤販困在沒有盡頭的市场，被情感背叛的女孩困在不斷重複的分手場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迷宮，但所有的迷宮都連在一起，形成一個巨大的……」
他停下來，尋找合適的詞。
「深淵。」陳耀明接話，「一個由都市人集體焦慮構成的深淵。」
江晨皓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外。
「你很適合當守門人。」
「什麼是守門人？」
江晨皓沒有回答。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逐漸亮起的路燈，過了很久才說：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能看見那道裂隙？」
陳耀明搖頭。
「因為你已經站在邊緣了。」江晨皓說，「那個地方只對兩種人敞開——一種是快要掉進去的人，一種是……能夠把他們拉回來的人。第一種是被動的，第二種是主動的。但第二種人，通常也是從第一種人變成的。」
他轉過身，看著陳耀明。
「我也是這樣開始的。」
四
那天晚上，陳耀明離開時，已經是深夜十點。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發現自己看這座城市的眼光變得不一樣了。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築、熟悉的路燈，此刻都像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紗——他知道那層紗後面藏著什麼，但他還不完全看得清楚。
經過一條小巷時，他停下腳步。
巷子深處，有一道微弱的光。
不是路燈的光，也不是住戶窗戶透出來的光。是某種更幽微的東西，像是從牆壁本身滲出來的，泛著極淡的藍紫色。
陳耀明的心跳加速。他知道那是什麼。
他應該轉身離開。應該假裝沒看見。應該打電話給江晨皓，告訴他自己發現了什麼，然後等他來處理。
但他沒有。
他想起江晨皓說的話：「你已經站在邊緣了。」
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一種人。
他往巷子深處走去。
五
江晨皓是在凌晨一點接到陳耀明電話的。
電話那頭的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刺耳的雜訊，像隔著一層厚重的干擾。但江晨皓還是聽懂了幾個關鍵字：「我進來了……辦公室迷宮……出不去了……」
然後電話斷線。
江晨皓沒有任何猶豫。他穿上外套，抓起桌上的手電筒，衝出家門。他知道陳耀明說的是哪個地方——不是昨晚那個臨時出現的裂隙，而是更深的、更穩定的入口。那種入口通常只會在特定條件下開啟，而且一旦進入，就很難自行找到出口。
他必須趕在陳耀明被完全吞噬之前找到他。
二十分鐘後，江晨皓站在陳耀明最後一次定位的巷子口。那是一條死巷，盡頭是一堵高牆，牆上爬滿了藤蔓。乍看之下沒有什麼異常，但江晨皓一眼就看見了那道光——
牆上有一道裂隙，正在緩慢縮小。
他衝過去，在裂隙完全閉合之前，一躍而入。
六
這一次，江晨皓直接落進了辦公室迷宮。
但和昨晚不同，這裡不是淺層的邊緣地帶，而是深處。他站在一條無盡延伸的走廊上，兩側是一扇又一扇的門，每一扇門上都掛著不同的公司名牌。頭頂的日光燈發出嗡嗡的低頻噪音，空氣中瀰漫著影印機碳粉和即溶咖啡混合的氣味——這是每個上班族都熟悉的，疲憊的味道。
「陳耀明！」他大喊。
沒有人回應。
他開始往前走。經過一扇又一扇的門，經過一個又一個同樣的轉角，經過無數次的重複。他試著推開幾扇門，門後是同樣的辦公室——同樣的隔間，同樣的電腦，同樣的堆積如山的文件。只是每個辦公室都空無一人，只有機器維持著運轉，彷彿所有人同時消失了。
江晨皓知道這是什麼。這是陳耀明內心最深處的恐懼——被工作吞噬，被壓力淹沒，最後連自己都消失，只剩下一座永遠運轉卻沒有人的辦公室。
他必須找到陳耀明，在他徹底消失之前。
他又走了不知多久，走廊終於出現了變化。
前方不遠處，有一扇門開著。門縫透出光——不是日光燈那種蒼白的光，而是暖黃色的、像檯燈的光。門上掛著一塊名牌，上面寫著：「陳耀明・資深工程師」。
江晨皓推開門。
門後是一個小房間，不是辦公室，倒像是一間宿舍。單人床，書桌，衣櫃，窗戶——窗外是一片虛無的黑暗。書桌上亮著一盞檯燈，旁邊擺著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個年輕男孩和一個中年婦女，背景是某個鄉下的三合院。
而陳耀明就坐在床邊。
他看起來比昨晚更糟。臉色蒼白，眼眶深陷，嘴唇乾裂，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但他還活著，眼睛還睜著，看見江晨皓時，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你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說話。
江晨皓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嗯。我來了。」
「對不起，我不該自己進來的。」
「沒關係。換作是我，我也會進來。」
陳耀明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在這裡待了多久？」
「從你打電話到現在，現實世界大概一個小時。但在這裡，可能已經好幾天了。」
「好幾天……」陳耀明苦笑，「我覺得已經好幾年了。我一直走，一直走，走過無數條走廊，推開無數扇門，每一扇門後面都是同樣的辦公室。後來我不想走了，就坐在這裡等。等你來。」
「你怎麼知道我會來？」
「因為你說過，你是那種會把別人拉回來的人。」
江晨皓沒有說話。他看著陳耀明，看著這個才認識不到兩天、卻已經被他從深淵邊緣拉回來兩次的年輕人。
「你知道為什麼我會進來找你嗎？」他問。
陳耀明搖頭。
「因為你昨天問我，『另一條路』要怎麼找。我沒有回答你，不是因為我不知道，是因為我自己也還在找。但是現在，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他停下來，看著陳耀明的眼睛。
「另一條路不是一條現成的路。它是你自己走出來的。每一步，每一個選擇，每一次決定不往下掉，都是在開拓那條路。你現在能撐到等我來，就是因為你已經在走那條路了。」
陳耀明聽著，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可是我……我還是困在這裡。」
「那是因為你還沒有找到出口。但出口就在那裡，就在你心裡。你剛剛說你等了我好幾年——你知道為什麼你沒有放棄嗎？」
陳耀明搖頭。
「因為你心裡有一個聲音告訴你，會有人來的。那個聲音，就是你的出口。只要你還聽得見那個聲音，你就沒有真正被困住。」
陳耀明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拿起那張照片。
「這是我媽。」他說，「她從小就逼我，罵我，嫌我不夠好。我一直恨她。可是剛才在這裡，我一直看著這張照片，我發現……我其實不是恨她。我是怕她失望。」
他轉向江晨皓，眼淚還在流，但嘴角有一絲苦笑。
「我怕她失望，怕她說我沒用，怕她後悔生了我。我拚命工作，就是為了證明我是有用的，是值得被愛的。可是我越拚命，越覺得自己不夠好。這是不是很可笑？」
江晨皓搖頭。
「不可笑。這是很正常的人性。你只是需要學會一件事。」
「什麼事？」
「原諒自己。」
陳耀明愣住。
「你一直在努力成為別人期待的樣子，卻從來沒有問過自己，你想要的是什麼。你一直在為別人的肯定而活，卻從來沒有給過自己肯定。你需要的不是更努力，而是停下來，告訴自己：夠了。你已經夠好了。」
陳耀明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那張照片，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擊中一樣，一動不動。
然後，房間開始變化。
牆壁慢慢變得透明，書桌開始溶解，窗外的黑暗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柔和的光。陳耀明腳下的地板不再是水泥，而是一條真實的巷子——台北的巷子，有野貓的叫春，有便利商店的叮咚，有遠處的車聲。
他們站在一條普通的巷子裡。
陳耀明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張還在手裡的照片——現在是一張普通的照片，褪色的，邊角磨損的，但真實的。他抬頭看著江晨皓，眼淚還在流，但臉上終於有了真正的笑容。
「我出來了。」他說。
江晨皓點點頭。
「是你自己走出來的。」
七
那天深夜，江晨皓回到家時，方語晴坐在客廳等他。
「你又去了。」她說。不是問句，是肯定句。
江晨皓沒有否認。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沉默了很久。
「對不起。」
「不用對不起。我只是……擔心你。」
方語晴看著他，眼神裡有太多複雜的情緒——愛，擔憂，不解，還有一點點恐懼。她和江晨皓在一起兩年了，兩年來她看著他從一個自責的廢人慢慢站起來，看著他開始願意出門，願意工作，願意和人來往。但最近這幾天，她又看見了那個熟悉的空洞——他半夜出門，天亮才回來，問他去哪裡，只說「散步」。
今天她跟蹤了他。
她看見他走進一條死巷，然後消失。
她在巷子口等了三個小時，才看見他從同一條巷子走出來，身邊還跟著一個她不認識的年輕男人。
「那是誰？」
「一個需要幫助的人。」
「幫助什麼？他為什麼會從那條巷子出來？那條巷子是死路，我親眼看過，根本沒有出口。」
江晨皓沒有回答。
方語晴看著他，眼眶逐漸泛紅。
「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我最怕有一天，你走進那條巷子，然後再也不出來了。」
江晨皓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不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有你。」
方語晴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她靠在江晨皓肩上，沒有再說話。
窗外，台北的夜空依然灰濛濛的，看不見星星。但在某條無名巷弄的深處，一道新的裂隙正在緩緩成形，等待著下一個迷失的靈魂。
而那封來自林靜玉舊信箱的郵件，此刻正安靜地躺在江晨皓的收件匣裡，尚未被讀取。
「迴廊需要一位守門人。你願意嗎？」
（第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