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在沈硯坐在地上苦笑連連之時,「吱呀」一聲,身後內屋的房門被人匆匆推開。
「夫君!」
顧宛心看著坐在地上的沈硯,原本清冷的臉龐上寫滿了焦急與擔憂:「剛剛發生了什麼事?宛心在屋內感覺到了一股極其恐怖、連靈魂都在戰慄的幽冥氣息……」
沈硯撐著發軟的雙腿,緩緩從滿是血污的地上站起,隨意地拍了拍長袍上沾染的塵土與碎石。接著,他順手將那枚帝君賜予的陰陽魚黑白玉佩,妥帖地揣進了貼身的懷裡。
看著宛心焦急的模樣,沈硯苦笑了一聲,便將剛才小梨子傳授『幽冥引渡訣』、意外引來那位氣場強大的幽冥帝君,以及最終將老村長等一眾村民冤魂送入黃泉的始末,簡單地跟她說了一遍。
當然,為了不讓宛心多想,關於帝君那個讓人毛骨悚然的「病嬌警告」和玉佩的來歷,他很明智地選擇了三言兩語帶過。
聽完沈硯的講述,顧宛心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她飄到沈硯身前,伸出冰涼卻輕柔的雙手,心疼地撫上沈硯那張沾著血跡與疲憊的臉龐,指腹輕輕擦去他眼角的污漬。
隨後,她的目光又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將沈硯周身檢查了一遍,生怕他在剛才的變故中,或是被那位深不可測的帝君傷了分毫。
「那……夫君沒有受傷吧?」她的聲音裡透著濃濃的關切與後怕。
沈硯看著她那雙滿是擔憂的美眸,心中一暖,輕輕握住了她撫在自己臉頰上的手,溫聲道:
「別擔心,我沒事。就是靈力消耗有些大,稍微有點脫力罷了。」
頓了頓,沈硯轉過頭,環顧了一下四周。
雖然村民的冤魂已經安息,但這滿地的山賊碎肉、斷肢殘骸,以及空氣中揮之不去的刺鼻血腥味,依然讓這座院落看起來宛如人間煉獄。
「阿筠還在屋內睡著,等她醒來,若是出門看到這幅景象,只怕剛剛平復下來的心緒又會受到刺激。」沈硯嘆了口氣,眉頭微蹙。
顧宛心會意地點了點頭,柔聲道:「夫君說得是,宛心來幫忙。」
於是,在這淒冷的夜色中,一人一鬼開始默默地清理起這片修羅場。
沈硯強忍著疲憊與噁心,將那些被他撕碎的山賊殘肢、腸子,以及被釘死在牆上的大當家的屍體,一具具拖拽到村外的一處深坑中集中掩埋。
而顧宛心則運用魂力引來井水,仔仔細細地沖刷著青磚上的黏稠血跡與碎肉。
經過兩人半個多時辰的協力打掃,這間瓦房的庭院周遭總算是勉強清理乾淨。
雖然空氣中依舊殘留著一絲淡淡的血腥氣,但至少初步恢復了整潔,不再像之前那般觸目驚心,宛如地獄。
做完這一切,天邊已經隱隱泛起了一絲魚肚白。天邊漸漸泛起了一抹灰白色的微光,黎明即將破曉。
庭院裡的血腥與狼藉已經被清理了大半。沈硯長舒了一口氣,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轉頭對顧宛心說道:
「差不多了,我們進去看看阿筠吧。她睡了這麼久,也該醒了。」
顧宛心點點頭,跟著沈硯一起走向內屋。沈硯輕輕推開那扇有些破敗的木門,生怕吵醒了熟睡的女孩。
然而,當他的目光投向那張凌亂的木床時,心臟卻猛地漏跳了一拍。
床上空無一人!那件原本裹在阿筠身上的玄色外衣,孤零零地掉落在地上。
「阿筠?!」沈硯急忙抬起頭,目光在昏暗的屋內快速掃視。
下一秒,他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了。
只見在屋樑正下方,阿筠不知何時將那些被撕碎的床單布條死死地打了個結,做成了一根簡陋的白綾,高高懸掛在橫梁上。
她赤著雙腳,踩在一張搖搖晃晃的破木凳上,已經將自己那纖細蒼白的脖頸,絕望地套進了繩結之中!
「不要!!」
沈硯目眥欲裂,體內神印之力轟然爆發。他整個人如同獵豹般猛撲了過去,甚至來不及解開繩結,便憑藉著強大的肉身力量,一把抱住了阿筠懸空的雙腿,將她整個身子奮力向上托起,不讓那布條勒斷她的咽喉。
「宛心!快!」沈硯大吼。
「錚!」
顧宛心化作一道白影掠過,並指如劍,一道凌厲的魂力瞬間切斷了那根緊繃的布條。
阿筠單薄的身軀軟綿綿地倒進了沈硯的懷裡,脖子上已經被勒出了一道觸目驚心的紅痕。她劇烈地咳嗽著,大口大口地貪婪呼吸著空氣,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更加崩潰的掙扎與哭喊。
「放開我……讓我死!沈大哥你放開我!!」
阿筠像是一隻瀕死的瘋獸,在沈硯懷裡拼命地踢打著、掙扎著,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出:
「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阿燁死了,大家都死了……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已經髒了……我被那些畜生……我不乾淨了!我沒臉活在這個世上!你讓我去死吧!讓我下去陪阿燁啊!!嗚嗚嗚……」
她的哭聲淒厲而絕望,字字泣血,聽得沈硯心如刀絞。
他死死地抱住阿筠,任由她的指甲在自己手臂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卻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因為對於一個失去所有親人、又遭受了極致屈辱的女孩來說,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就在這時,一旁的顧宛心靜靜地看著情緒完全失控的阿筠,眼神微微一沉。
她轉過頭,看著滿臉心痛與無措的沈硯,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堅定:
「夫君,你先出去吧。這裡交給我。」
沈硯愣了一下:「可是她現在這狀態……」
「你留在這裡,只會讓她更覺得羞憤難當。」顧宛心看著沈硯,輕聲道,「相信我,交給我來處理。」
沈硯看著阿筠那衣衫不整、崩潰尋死的模樣,恍然大悟。身為一個男子,此刻他的存在確實可能會讓阿筠的恥辱感加劇。他咬了咬牙,點頭道:
「好,我就在門外。有事隨時叫我。」
說完,沈硯放開了阿筠,轉身退出了房間,並反手關上了房門。
門剛一關上,重獲自由的阿筠便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她雙眼通紅,跌跌撞撞地朝著牆角撞去,竟是鐵了心要一頭撞死在這裡!
然而,就在她即將撞上牆壁的瞬間,一道白色的倩影猶如鬼魅般擋在了她的身前。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聲,在昏暗的屋內驟然炸響!
阿筠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打得整個人跌坐在地,原本蒼白的左臉頰上,瞬間浮現出五個清晰的紅指印。
她捂著火辣辣的臉頰,整個人都被打蒙了,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居高臨下、面若寒霜的白衣女子。
「鬧夠了嗎?」
顧宛心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那雙原本溫婉的眸子此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嚴,聲音冷得像冰:
「你以為你死了,就是解脫了?你以為你死了,就能乾乾淨淨地去見你弟弟了?」
阿筠嘴唇顫抖著,眼淚再次湧了出來:「我……我都已經這樣了……我還能怎麼辦……」
「你能怎麼辦?你當然得好好活著!」
顧宛心厲聲呵斥,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痛心與嚴厲:
「你知不知道,為了把你從這地獄裡救出來,夫君他花了多大的心力?他一個人,單槍匹馬殺穿了這座賊窩!外面那一地的殘肢斷臂,那滿院子的血流成河,都是他為了你、為了你們雁坡村討回的血債!」
顧宛心逼近了一步,逼著阿筠直視自己的眼睛:
「你的弟弟,以及村民他們死前的最後一絲怨念,剛剛才在夫君的幫助下得以消散,安心去投胎。他們在天之靈,是盼著你替他們好好活下去!」
「可你呢?你遇到一點屈辱,就尋死覓活!你現在吊死在這裡,對得起為你沾雙手滿鮮血的人嗎?你這是在糟蹋別人的心血!」
字字句句,猶如重錘般狠狠砸在阿筠千瘡百孔的心上。阿筠怔住了。她呆呆地跌坐在地上,連哭都忘了。
她從未想過這些。她只沉浸在自己的痛苦與屈辱中,卻不知沈硯為了救她,化身修羅、在外面殺得渾身是血。
看著阿筠眼中終於重新燃起了一絲名為「愧疚」與「不捨」的微弱光芒,顧宛心知道,這女孩的心結,算是被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顧宛心臉上的寒霜瞬間褪去,那股凌厲的氣勢也煙消雲散。她輕嘆了一口氣,提著白色的裙擺,緩緩在阿筠面前蹲了下來。
她伸出那隻剛剛打過阿筠的、冰涼如玉的手,無比輕柔地撫上了阿筠那高高腫起的臉頰。她的眼神重新變得溫柔似水,彷彿看著自己的親妹妹一般,歉聲道:
「對不起……妹妹,還疼嗎?」
感受著臉頰上傳來的那股奇異的冰涼與溫柔,阿筠鼻頭一酸,眼中的死氣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的委屈與感激。
她這才終於徹底冷靜下來,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亮晨光,仔細地看清了眼前這個女子的容貌。她一襲月白色長裙,纖塵不染;容貌極美,氣質清冷中帶著三分溫婉,簡直不像是凡塵中人。
阿筠怔怔地看著她,忘記了臉上的疼痛,沙啞著嗓子,小心翼翼地問道:
「姐姐……妳、妳是沈大哥的夫人嗎?」
面對眼前這名受盡苦難的少女那帶著幾分怯生生與疑惑的提問,顧宛心原本準備好的安撫之詞,卻突然卡在了喉嚨裡。
她撫摸著阿筠臉頰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有些不自然地收了回來。
顧宛心緩緩垂下眼簾,那張清冷絕美的臉龐上,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猶豫與掙扎。
我是誰?
我是他的伴生靈衛?還是一隻依附於他生存的女鬼?
即使在那個旖旎的夜晚,他們已經交互纏綿的魚水之歡
即使沈硯曾親口承諾過,他絲毫不在意她只是一介冰冷的魂體
即使他用最珍貴的神印之力滋養她,給了她無盡的呵護與偏愛……
但在顧宛心的內心最深處,始終蟄伏著一股難以根除的、油然而生的自卑。
她終究是個死人。她沒有活人的心跳,無法像正常的凡俗女子那樣為他孕育血脈、繁衍子嗣,盡到一個傳統妻子最基本的責任。
這種根深蒂固的觀念,像是一根無形的刺,扎在她柔軟的心房上,讓她始終不敢理直氣壯地以「正妻」自居。
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然而,就在顧宛心猶豫著想要隨便找個「通房丫環」的藉口搪塞過去時,她的目光不經意間瞥向了那扇緊閉的木門。
門外,站著那個為了救眼前這個女孩、為了替村民討回公道,甘願化身修羅、雙手沾滿血腥的溫柔男人。
顧宛心的心臟猛地揪緊了一下。她突然意識到,比起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自卑與矜持,她真正害怕的,是失去。
她害怕自己若是一直退縮、一直不敢直視這份感情,這份好不容易求來的呵護與關愛,終有一天會因為她的怯懦而悄然消逝。
那種失去他的恐懼,遠比讓她魂飛魄散還要讓她感到絕望與無法接受。
不能退。
短暫的思索過後,顧宛心眼底的那抹掙扎徹底散去。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極大的決心,那雙清冷的美眸中重新綻放出堅定而溫柔的光芒。
她深吸了一口氣,再次抬起頭,迎上阿筠那雙滿是淚水的眼睛。
沒有再迴避,也沒有再閃躲。顧宛心微微揚起下巴,紅唇輕啟,用一種無比認真、輕柔卻又擲地有聲的語氣,緩緩說道:
「我……我是他的妻子。」
這短短的六個字,彷彿耗盡了她所有的勇氣,卻又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如釋重負。
阿筠聽完,整個人愣了一下。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美得不似凡人的白衣女子,腦海中浮現出剛才沈硯衝進來救她時,那不顧一切的焦急模樣,以及這位「姐姐」剛才打自己那一巴掌時的痛心疾首。
「沈大哥的……妻子?」
阿筠喃喃自語著,眼眶再次紅了。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死寂,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衣衫不整、滿身青紫的殘破身軀,一股強烈的自慚形穢湧上心頭。原來,沈大哥身邊,已經有了這樣一位宛如天仙般美麗、又如此深愛著他的妻子。
她原本就只是一個在山裡長大、沒見過什麼世面的野丫頭,如今更是被賊人毀了清白,身子破敗不堪。兩相比較之下,一股濃烈到讓人窒息的自卑感,瞬間將她整個人淹沒。
她不由得深深低下頭,聲音細若游絲,帶著濃濃的苦澀:
「原來……沈大哥已經婚配了。也是呢,沈大哥這般神仙般的人物,身邊自然該有姐姐這樣天仙般的美女相伴……」
「我這等殘破污穢之人,能得他捨命相救,已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哪裡還敢再去想別的……」
聽著阿筠一口一個「天仙」、「美女」,還要將自己貶低到泥埃裡,顧宛心眼底閃過一抹複雜的光芒。
其實,這兩個命運多舛的女子,並非第一次見面。
當初在女鬼林那個陰暗潮濕的山洞裡,她們曾有過一面之緣。只不過,那時的顧宛心還未得到沈硯神印的滋養與反饋,只是一抹怨氣沖天、死狀悽慘的殘破冤魂。
而當時的阿筠,更是被顧宛心那恐怖的厲鬼模樣直接嚇得兩眼一翻,當場暈死了過去。
她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帶著幾分調皮與無奈的失笑,語氣幽幽地說道:
「妹妹,妳是忘了……還是害怕想起來?」
「我可不是什麼天上掉下來的仙女,我啊……就是當初在女鬼林裡,那個把妳嚇破膽的女鬼。」
話音剛落,顧宛心心念一動。
只見她那原本完美無瑕的左半邊臉頰,瞬間像是被抽乾了生機,原本白皙的皮肉迅速腐爛、剝落,露出了森森白骨與空洞流血的眼窩,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濃烈鬼氣。
一半是傾國傾城、溫婉動人的美人,一半卻是死狀悽慘、猙獰恐怖的厲鬼!
「啊——!!」
阿筠本就宛如驚弓之鳥,哪裡受得了這種視覺衝擊。她原本就沒有血色的臉龐瞬間慘白如紙,嚇得驚呼一聲,連滾帶爬地往床榻最深處退去,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不……不可能……姐姐妳這麼漂亮,身上還這麼乾淨……怎麼可能會是鬼呢?!」
見阿筠真的被嚇得不輕,顧宛心眼中閃過一絲懊惱,連忙收起了那半張恐怖的鬼臉,重新恢復了白皙嬌嫩的絕美模樣。
她快步上前,不顧阿筠的躲閃,一把緊緊抓住了她冰涼顫抖的雙手。
這一次,顧宛心的語氣不再有任何玩笑的意味,而是無比的真誠與認真,甚至帶著一絲心疼的歉意:
「對不起,妹妹,是姐姐不好,姐姐不該嚇妳的。」
她輕輕摩挲著阿筠的手背,目光灼灼地看著她那雙驚恐的眼睛,柔聲道:
「我給妳看這些,不是為了嚇妳。我只是想告訴妳,妳口中這個『天仙般』的姐姐,過去只是個殘破不堪,污穢的邪物。」
「我也曾在這世間受盡苦難與屈辱,也曾懷著滿腔的怨恨在暗無天日的林子裡徘徊,覺得自己生不如死。是夫君他不嫌棄我是一隻鬼,給了我新生,給了我現在這副乾淨的模樣。」
顧宛心在床榻邊坐下,輕輕將阿筠臉頰旁凌亂的碎髮撥到耳後,語氣溫柔得彷彿能撫平一切創傷:
「所以,不要再說自己髒,也不要再說自己不配活著了。在這亂世裡,我們這些女子的命運本就如浮萍般不由自主,錯的從來都不是我們,而是這險惡的世道。」
「阿筠妹妹……妳願意,跟姐姐好好聊聊天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