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硯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擁抱給徹底整懵了。
美婦緊緊抱著他,臉頰在他頸窩處激動地蹭了蹭。然而,這份狂熱僅僅維持了數息的時間。美婦忽然眉頭一皺,察覺到了不對勁。
懷裡這具身軀的寬闊骨架、緊實的肌肉觸感,以及那股屬於年輕男子的陽剛氣息,與她記憶中那抹柔軟纖細的嬌軀截然不同。
她猛地一把推開了沈硯,動作之快,帶起一陣冰冷的陰風。
前一秒還滿臉激動與思念的絕美臉龐,瞬間覆上了一層萬載寒冰。她那雙狹長的美眸微微瞇起,死死盯著沈硯,聲音冷得彷彿能將靈魂凍結:
「你不是她!你到底是誰?」
「為什麼……你的身上會有未央的神印氣息?!」
「未央呢?她在哪裡?!」
一連串的厲聲質問砸了過來。
而此時的沈硯,大腦還處於嚴重的當機狀態。他根本還沒從剛才那陣令人窒息的幽香,以及美婦胸前那滿滿噹噹、驚人柔軟的壓迫感中完全回過神來。
面對眼前這位氣場駭人的美婦,沈硯的腦袋彷彿變成了一團漿糊,糊里糊塗、下意識地就把剛才小梨子逼他背誦的台詞給禿嚕了出來:
「呃……那個……孤尚在閉關,實在不便見客。今日引渡之勞,不勝感激,待日後出關,定當親自前往幽冥拜謝……」
話音剛落,周圍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美婦那原本冷若冰霜的臉上,竟浮現出了一抹極度複雜的幽怨與哀傷。
她沒有再看沈硯,而是緩緩抬起頭,望著雁坡村夜空中那輪淒冷的殘月,眼眶微紅,語氣中充滿了無盡的酸楚與無奈:
「閉關……又是閉關……」
「這都閉關快十幾萬年了,居然還在閉關!」
「每次我要找妳,妳就躲著我……未央啊未央,看來……妳還是不願原諒我嗎?」
隨著她幽怨的嘆息聲落下。
「轟——」
一股肉眼可見的黑色漣漪以她為中心,向四周猛烈擴散!
那是陣陣強大到令人絕望的幽冥氣場!周圍的溫度瞬間驟降至冰點,廢墟上的瓦礫表面甚至結出了一層黑色的冰霜。
感受到這股足以毀天滅地的恐怖氣息,沈硯渾身一個激靈,殘存的旖旎心思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整個人徹底清醒了過來。
直到這時,沈硯才終於敢大著膽子,定睛看清了眼前這位險些把自己勒死的美婦的真實外貌。
只見她容貌極盛,成熟嬌豔中透著一股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她那一雙微微上挑的丹鳳眼,不怒自威,眉宇間更是散發著一股上位者獨有的「霸王之氣」,彷彿生來就該端坐於王座之上俯瞰眾生。
她身著一襲華貴至極的玄色長袍,衣襟與袖口處皆用暗金色的絲線繡著繁複的幽冥圖騰,像是彼岸花與某種古老凶獸的結合。
而在那華貴與嬌豔之下,她周身卻隱隱散發著最為純粹、最為古老的亡靈氣息。美婦幽怨地望著天,那股哀傷的氣息彷彿連周遭的空氣都要凍結了。
但下一秒,她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原本黯淡的美眸猛地一亮!
「唰!」
只見黑影一閃,前一刻還在對月傷懷的絕世美婦,瞬間瞬移到了沈硯面前。她伸出那雙白皙纖長、宛如玉雕般的手,一把死死抓住了沈硯的雙肩。
「你說什麼?!」
她激動得聲音都拔高了八度,那張美艷絕倫的臉龐猛地湊近沈硯,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她是不是說……待日後出關,定當親自前往幽冥拜謝?!她說日後會來見我?!」
「咔咔咔……」
沈硯只覺得雙肩傳來一股無法抗拒的恐怖巨力,彷彿被兩把千斤重的鐵鉗死死夾住。他的肩胛骨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眼看著就快被生生抓碎了!
加上美婦激動之下劇烈地搖晃,沈硯被搖得暈頭轉向、眼冒金星,感覺大腦都要在顱骨裡搖勻了。他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形象,只能慌不擇言地連連點頭,扯著嗓子喊道:
「對對對!是的!她說日後一定會親自前往拜訪!」
聽到這句確切的保證,美婦嬌軀一震。
「太好了……太好了!」
她如獲至寶般鬆開了沈硯的肩膀,激動地轉過身。那雙原本威嚴冰冷的丹鳳眼裡,此刻竟亮起了滿滿的「星星」,彷彿一個終於等到情郎回心轉意的懷春少女。
一掃之前的幽怨與陰霾,就連剛才那股壓得眾鬼趴在地上起不來的黃泉死氣,也隨著她心情的由陰轉晴,瞬間煙消雲散。
「過了這麼久……十幾萬年了!妳這沒良心的,終於肯見我了……」美婦雙手捧著發燙的臉頰,陷入了某種粉紅色的自我陶醉中。
沈硯趁機連退了好幾步,一邊齜牙咧嘴地揉著快要散架的肩膀,一邊心有餘悸地大口喘息。
就在這時,自我陶醉完的美婦終於回過了神。
她臉上的紅暈迅速褪去,重新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不怒自威的女帝姿態。她微微瞇起眼睛,目光如炬地上下打量起眼前這個衣衫凌亂的年輕男子。
「等等。」
美婦秀眉微蹙,語氣中帶著一絲狐疑與居高臨下:「話說回來……你小子是誰啊?未央的神印怎麼會在你身上?」
沈硯被她那極具穿透力的目光盯得渾身一緊。
他一邊揉著肩膀,一邊在心裡暗自叫苦。眼前這位美婦,雖然外表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嬌豔欲滴、風情萬種。
但那可是動輒把「十幾萬年」掛在嘴邊的老祖宗級別的人物啊!再加上剛才那種幾乎能將空間撕裂的強大氣場與威壓,想必在幽冥陰間絕對是隻手遮天、絕非等閒之輩。面對這種級別的大佬,沈硯自然不敢有絲毫托大。
可是……這問題該怎麼回答?
說自己不小心砸碎天機神印,為了收集碎片,自己現在是小梨子的「打工人」?
沈硯張了張嘴,腦子裡瘋狂組織著語言,卻半天憋不出一個字來……現場的氣氛也因為他的沉默而而陷入極致尷尬。
「罷了。」
美婦那緊鎖的秀眉突然一展而開。
她像是自己想通了什麼,絕美的臉龐上不僅沒了剛才的狐疑,反而綻放出一抹明媚動人的歡笑,剎那間猶如春風化雨,讓周圍的溫度都跟著回暖了幾分。
她輕笑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篤定:
「非常道、正統之人,根本連觸碰神印的資格都沒有。這神印既然能安然無恙地附著在你身上,想來……你定是她極為親近、且絕對信任之人。」
說到這裡,美婦看沈硯的眼神甚至柔和了不少,彷彿在看「自家道侶的親信後輩」一般。
「罷了!看在妳家主子的份上,加上本帝君今天心情極好……」
美婦大袖一揮,玄色的華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她微微抬起光潔的下巴,居高臨下地看著沈硯,輕啟紅唇:
「小子,叫我出來,是要引渡這群孤魂野鬼吧?」
沈硯這才從「不用編謊話騙大佬」的劫後餘生中反應過來。
他如蒙大赦,連忙點頭如搗蒜,恭敬地作了個揖:「是、是的!勞煩前輩……哦不,勞煩帝君出手!」
聽到「帝君」二字,美婦十分受用。她臉上的那一抹少女般的雀躍瞬間收斂,重新切換回了那種高冷、睥睨天下的霸氣姿態。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那群早就嚇得五體投地、瑟瑟發抖的村民冤魂,聲音威嚴而空靈,在整個雁坡村的廢墟上空迴盪:
「這次,本帝君就破例,親自引渡你們。」
「哼,你們這群山野村鬼,也算是因禍得福,燒了八輩子的高香了。放眼三界,能讓幽冥帝君親自開道接引的亡魂,可是屈指可數。」
話音剛落,美婦甚至連咒語都沒念,只是漫不經心地抬起那如玉般的手,朝著身旁的虛空隨意地輕輕一劃。
「嗤——」
彷彿一塊幕布被利刃割開。
伴隨著一陣沉悶的空間轟鳴聲,一個足有兩丈高的巨大空間黑洞,在她身旁赫然成型!
那黑洞邊緣閃爍著幽藍色的雷光,洞穴深處沒有一絲光亮,卻隱隱傳來一陣陣古老、深邃的潮汐聲——那是傳說中黃泉之水的聲音。
一股純粹、冰冷,卻又帶著某種奇異安寧感的幽冥氣息,從那個空間洞穴中源源不絕地湧出,這是一種屬於天地大道的「死之法則」,莊嚴而神聖。
那群村民的冤魂在感受到這股氣息的瞬間,原本因為慘死而殘留在身上的最後一絲怨念與執念,竟如冰雪消融般徹底化解了。
他們眼中恢復了清明,呆呆地看著那道通往輪迴的幽冥之門。
隨著那股莊嚴、純粹且帶著無盡安寧的幽冥氣息如微風般拂過廢墟,令人動容的一幕發生了。
村民們原本殘缺不全、血肉模糊的靈體,竟在這股法則的洗禮下,開始散發出柔和的白光。那些深可見骨的刀傷、殘缺的肢體、以及滿身的血污,全都在光芒中迅速癒合、消散。
不過短短幾次呼吸的時間,那群死狀悽慘的冤魂,全都恢復了生前最質樸、最完好的模樣。
沒有了怨氣與死氣,他們看起來就像是往日裡剛結束了一天農活,準備回家吃晚飯的普通鄉親。
「我的頭……不疼了。」王家嫂子摸了摸自己完好無損的脖子,眼眶泛紅。
「腸子也回去了,身子骨感覺比生前還要輕快……」李大爺低頭看著自己平整的小腹,老淚縱橫。
在短暫的錯愕與狂喜之後,所有村民的目光,全都默默地轉向了那個站在風中、一身玄衣的年輕人。
人群分開,滿頭白髮的老村長牽著小阿燁的手,步履蹣跚卻無比堅定地走到了沈硯的面前。
此時的阿燁,脖子上那道猙獰的致命傷口已經徹底消失,再次變回了那個虎頭虎腦、眼神清澈的鄉下男童。
「撲通——」
沒有任何猶豫,老村長拉著阿燁,雙雙對著沈硯重重地跪了下去!
緊接著,身後雁坡村村民,也如同推倒的骨牌一般,整齊劃一地朝著沈硯雙膝跪地,就如同當日他從女鬼林把小寶救出來一樣。
沈硯心頭一震,連忙彎下腰,伸手想要將這對爺孫扶起。
老村長卻固執地按住了沈硯的手,那張刻滿風霜的臉上老淚縱橫,聲音因為極度的感激而劇烈顫抖著:
「恩公……不,上仙!」
「若不是您雷霆出手,將那群畜生手刃,我雁坡村幾十口怨魂,恐怕永生永世都要被困在這片焦土之中,化為厲鬼,不得超生。」
老村長說著,拉著阿燁,深深地將頭磕在了滿是塵土的廢墟上:
「感謝上仙為我們報仇雪恨,還親自請來幽冥帝君,讓我們這群孤魂野鬼死後得以安生,重入輪迴!」
「這份天大的恩情,我們無以為報,只願來世結草銜環,做牛做馬,再報上仙大恩!」
「多謝上仙大恩!」身後的村民們齊聲高呼,叩首拜謝。那充滿了純粹感激的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久久迴盪。
沈硯鼻頭一酸,眼眶也忍不住有些發熱。
他用力將老村長和小阿燁從地上拉了起來,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沉卻無比堅定:
「當初若不是你們救了我,我也沒有今天,只希望你們可以一路好走。」
他低下頭,看著眼前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小阿燁,伸出手,輕輕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腦袋。
「仙門哥哥……」阿燁吸了吸鼻子,大眼睛裡滿是不捨,小聲問道:「我姐姐她……還好嗎?我好想再見她一面……」
沈硯的心微微一抽,但他努力擠出一個讓人安心的微笑,輕聲安撫道:
「你姊姊她已經安全了,現在正在屋裡睡覺。她太累了,讓她好好休息吧。你放心去投胎,仙門哥哥在這裡向你保證,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姐姐。」
聽到這句承諾,阿燁眼中的最後一絲牽掛終於放下了。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露出了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嗯!謝謝仙門哥哥!」
一旁,那位高高在上的幽冥帝君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她雙臂環抱在胸前,雖然依舊維持著那副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高傲姿態,但那雙狹長的丹鳳眼中,卻悄悄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讚賞。
「難怪那傢伙會把神印託付給你……倒算是個善良的小子。」帝君在心裡暗自嘀咕了一句。
隨後,她故作不耐煩地輕哼了一聲,打破了這略顯傷感的氣氛:
「行了行了,敘舊也敘夠了。黃泉路遠,莫誤了時辰。都給本帝君進去吧!」
隨著帝君的一聲令下,那道幽藍色的空間洞穴爆發出更強烈的吸力。
「上仙,保重!」
「恩公,來世再見!」
村民們紛紛站起身,最後深深看了沈硯一眼,然後轉過身,排成一列,步履輕盈地朝著那道散發著安寧氣息的幽冥之門走去。
老村長牽著阿燁走在最前面。在踏入光芒的前一刻,阿燁回過頭,朝著沈硯用力地揮了揮手。
沈硯也站在原地,靜靜地注視著他們,直到最後一個村民的靈體徹底沒入了那道幽藍色的光芒之中。
雁坡村的恩怨與悲劇,終於在這一刻,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隨著最後一道靈體沒入幽藍色的光芒之中,幽冥帝君靜靜地看著村民們離去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感慨。
隨後,她緩緩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了沈硯身上。
「好啦,此間事了,本帝君也要回去了。」
她輕啟紅唇,語氣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慵懶與霸氣。
只見幽冥帝君伸出如蔥段般白皙的玉指,對著虛空輕輕一彈。
「叮——」
一聲清脆的玉石交擊聲響起,一道幽光精準地落在了沈硯的手心中。
沈硯低頭一看,那是一個觸手生溫、黑白相間的陰陽魚玉佩。
玉佩的雕工極為古樸精緻,上面用一根細緻柔韌的暗紅色絲繩穿著,絲繩的末端,竟被巧手編織成了一朵栩栩如生的彼岸花形狀的繩結,透著一股詭異而迷人的美感。
「這個拿著。」
帝君揚了揚精緻的下巴,不容置疑地說道:
「以後若是有事找我,或者是……有了她的消息,就透過這個玉佩與我聯繫。」
沈硯連忙握緊玉佩,點頭如搗蒜:「是,多謝帝君賜寶。」
「還有——」
帝君的語氣突然頓了頓,目光微微瞇起,「那個『幽冥引渡訣』的咒語,你以後沒事不要亂唸。那個……」
話還沒說完,異變突生!
前一秒還高冷威嚴的絕世女帝,絕美的臉龐上突然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帶著幾分扭曲與瘋狂的「病嬌」微笑。
她猛地湊近沈硯,周身再次翻湧起駭人的黃泉死氣,死死盯著沈硯的眼睛,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地說道:
「那個專屬的召喚咒語……只有未央可以用!」
「你這臭小子要是下次再敢用她的專屬咒語把我叫出來,讓我白高興一場……」
她嘴角那抹病嬌的笑容越發擴大,語氣卻森冷得宛如九幽地獄的寒風,「本帝君就親自剝了你的皮,把你活生生引渡到幽冥去點天燈!」
感受著撲面而來的死亡威脅和那股濃濃的醋意,沈硯渾身的汗毛瞬間炸立,冷汗「唰」地一下濕透了後背。
他艱難地吞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雙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顫,聲音比蚊子還小,卻無比真誠:
「……謹、謹遵帝君口諭。打死我也不唸了……」
得到了滿意的答覆,美婦帝君這才冷哼一聲,收起了那副駭人的病嬌面孔。
她瀟灑地一甩玄色寬袖,帶起一陣幽香與陰風,就這樣頭也不回地邁著霸氣的步伐,走進了那個巨大的幽冥空間洞穴之中。
「唰——」
空間洞穴瞬間閉合,化作點點幽藍色的星光消散在夜風中。雁坡村的廢墟,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直到確認那股恐怖的威壓徹底消失,沈硯一直緊繃著的神經這才「啪」的一聲斷了。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整個人就像是被人抽乾了骨頭一樣,雙腿一軟,「撲通」一聲毫無形象地跌坐在滿是血污與塵土的地上。
手裡緊緊攥著那塊陰陽魚玉佩,沈硯仰起頭看著淒冷的月亮,臉部肌肉不受控制地瘋狂抽搐了幾下。
「這都叫什麼事啊……」
他苦笑著喃喃自語,回想起這漫長又瘋狂的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