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纜車沿著太平山的陡坡緩緩下滑,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摩天大樓在視覺上產生了奇異的傾斜感。車廂內擠滿了觀光客,興奮的交談聲充斥空間。
貝拉隨意地靠在車門邊的陰影下,任憑狂風吹動她的深色捲髮馬尾。她轉過頭,視線在林曉身上掃了一圈。林曉今天穿著一件墨黑色的高領羊絨衫,外面套著一件合身的短版獵裝外套,這原本是貝拉放在工作室房間的衣櫃裡。
「那件衣服……」貝拉突然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
林曉有些侷促地抓了抓衣角,輕聲解釋:「對不起,我昨晚的衣服全濕了,老喬讓我從妳房間的衣櫃裡拿一些替換……我之後會洗乾淨還妳。」
「不用。」貝拉挑了挑眉,眼神中閃過一絲懷念,隨即嘴角微揚,「那件獵裝是我在 1920 年代的薩佛街訂製的,它很挑人穿,沒想到妳穿起來倒是挺合身,那股書呆子氣稍微被蓋掉了一點。還有妳身上的味道……」
林曉下意識地聞了聞袖口:「是末藥嗎?我在妳房間泡了澡,味道好像沾在皮膚上了。」
「妳聞得出?」貝拉墨鏡後的碧綠眼神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嘴角微揚,「那是幾百年前我在老家帶回來的習慣,老喬總抱怨那味道太老派,總算有人懂我。末藥能安神,妳現在應該很需要它。」
林曉有些侷促地笑了笑。這時,貝拉口袋裡的波波探出了頭,那隻金黃色的獨眼盯著林曉,發出一聲輕柔的、像是在打招呼的呼嚕聲。
「它很喜歡妳。」貝拉看著波波,「它以前在汴京的崇文苑工作時,最喜歡的就是那種整天埋在書堆和漿糊味裡的人。在它眼裡,妳穿著我的衣服,又帶著那種氣味,它已經把妳當成半個家裡人了。」
這番話讓林曉對這隻三尾獨眼貓的恐懼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妙的親近感。她伸手輕輕摸了摸波波的頭,感受到了一種橫跨千年的溫度。
然而,這份短暫的溫馨在纜車抵達中環站時戛然而止。
老喬眼神驟冷,他注意到月台出口處站著幾名男子,他們穿著寬大的黑色背心,露出的手臂上滿是密密麻麻的幾何電路圖青花紋身——那是香港最大的異能組織,也是效忠於共濟會(光明會地支部)的在地勢力:「和合圖」異能分部。
「是『藍骨法手』,野狗嗅到味道了。」貝拉壓低聲音,風衣下的身軀瞬間進入了獵豹般的戰鬥狀態。
三人快步穿過中環的人潮,鑽進了通往旺角的地鐵站。香港的地鐵像是一條巨大的地下動脈,極高的人口密度是最好的掩護,也是最危險的陷阱。
「老喬,後面跟了六個,前面出口還有四個。」貝拉冷聲說道。她的感知範圍雖然不如天幕廣大,但在這鋼鐵叢林中,她對殺氣的敏感度遠超常人。
地鐵荃灣線列車在中環站關上門,發出沉重的氣壓摩擦聲,隨即猛地加速衝入通往尖沙咀的海底隧道。
「目標 A 與目標 B 正在護送一個『不存在』的干擾源。」一名法手對著領口的隱形麥克風低聲匯報,「掃描儀完全捕捉不到中點的生物體徵,空間波形出現黑洞。」
車前站著一個穿著背心露出半甲刺滿符文的壯碩法手,試圖穿過擁擠的人群向三人靠近。老喬原本低垂的視線微微抬起,手中的黑傘並未舉起,只是傘尖在車廂的地板上輕輕畫了一個半圓。
那一瞬間,整節車廂的氣氛變了。
原本昏暗的車廂燈光開始閃爍,空氣中像是佈滿了肉眼不見的高壓電。那名男子剛踏出兩步,腳步卻突然變得千斤重,彷彿這列行駛中的地鐵重力在這一坪大的空間內翻了倍。他驚恐地發現,自己與目標之間短短五公尺的距離,在感官上竟然變得像一條無止盡的長廊。
另一名染著金髮的精壯男子,從脖頸延伸至手腕環繞著一條龍隱隱閃爍著藍芒,正試圖從後方包抄,貝拉冷哼一聲,右手優雅地搭在扶桿上,貝拉的手指在不鏽鋼扶桿上緩緩滑過,發出一聲極其細長、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吱——」。
這聲音在嘈雜的車廂中極具穿透力,聽在那名法手耳中,簡直像是某種利刃正在切割他的神經。貝拉轉過頭,微微拉下墨鏡,那雙帶點維多利亞古典英氣的眼睛直視對方。那不是人類的眼神,那是掠食者在進食前最後的警告。
波波在貝拉口袋裡探出半顆頭,金黃色的獨眼像是一台高速運行的攝影機,正瘋狂地讀取對方的瞳孔縮放與肌肉反應,隨時準備發動通訊干擾。
「他們在等。」貝拉壓低聲音,「等列車進入旺角站,那裡是他們的地盤。老頭子,你那把破傘待會得擋住不少髒東西。」
老喬淡漠地拍了拍黑傘,微微點了點頭。
地鐵穿過了維多利亞港的海底,提示聲響起:「下一站,旺角。」
那一刻,原本坐著的乘客開始起身,和合圖的藍骨法手們也同時繃緊了身子,藍色的幾何紋身在隱隱地發著亮。林曉感覺到手心滲出了汗,她知道,這段靜默的對峙即將在車門開啟的一瞬間,化為最狂暴的衝突。
地鐵抵達旺角站。門開啟的一瞬間,熱氣與人潮湧入,隨之而來的還有和合圖那股帶著金屬與汗水的肅殺之氣。
「走!下樓轉線!」
三人迅速衝向通往觀塘線月台的電扶梯,車上的法手們也隨即快步跟上。這時,另外四名原本偽裝成遊客的法手從人群中暴起,他們的動作極快,顯然經過電路紋身強化,手中握著專門針對永生者的「電漿電擊棍」。
「波波,通訊劫持!」貝拉喝令。
波波從風衣口袋竄出,波波的三條尾巴在空氣中瘋狂擺動,它的喉嚨深處發出了一種細微、急促的電子脈衝聲「嗶、嗶、滋——」。這聲音與地鐵內部的廣播聲交織,但在法手們的耳麥裡,這串音節被轉換成了清晰的假指令,蓋過了真實的指揮官音頻。
在法手們的加密耳麥裡,共濟會指揮官的聲音瞬間被置換成了一道尖銳且權威的虛假指令:
「目標已進入 B3 出口通道,全員向大堂層集結!放棄月台追逐!」
原本正要從月台包抄的兩名法手動作瞬間一滯,甚至有人真的轉身跑向電扶梯。這種「戰場偽令」讓對方的合圍網出現了一個致命的缺口。
一名法手識破了假指令,揮棍朝老喬砸下。
「不知死活。」老喬冷哼一聲,黑傘並未開啟,而是橫向一掃,傘尖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金色的弧線。
他腳踏「巽門」,左手掐出一個火雷指,空氣中傳來一聲如同鞭炮炸開的清脆「啪!」在那一瞬間,那名法手眼前的景觀突然發生了詭異的位移,原本平坦的月台地板,在他眼中變成了深不見底的懸崖,周遭的人聲瞬間被推遠到幾公里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虛幻的、如同深谷風鳴的呼嘯。那是大腦感官被強行位移產生的音畫錯位,這便是道門的「障眼術」。
法手驚恐地後退,老喬趁勢傘尖一點他的胸口。一股柔和卻綿延不絕的「暗勁」透體而入,封住了對方的氣門。旁人只看到那名黑衣人像是突然被點穴般,僵直地倒在了廣告燈箱旁。
老喬拉起林曉,步履從容,像是在自家花園漫步。
另一側,一名法手試圖繞過老喬直接抓捕林曉。
貝拉動了,她化作一道深墨綠色的殘影。在人群的空隙中,她以一種優雅得近乎殘忍的姿態,精準地扣住對方的腕骨,輕輕一掰,隨即一記掌根重擊對方的耳後。
在人群驚呼聲中,貝拉與老喬等人閃身進入了剛進站的綠色觀塘線列車。
車門緩緩合攏,將混亂與憤怒的藍骨法手們隔絕在月台上。
列車啟動,朝著黃大仙站疾馳。林曉背靠著車廂,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牆面,大口喘息。
「他們現在肯定氣瘋了。」貝拉摸了摸波波的頭,波波正露出滿意的表情,「老頭子,這波干擾能撐多久?」
「撐不了多久。」老喬看著地鐵圖,「但共濟會不知道我的目的地,等他們發現已經來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