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聽這小子胡說八道!除了朱雀夫人,放眼整個庭院,還有誰能定人生死!」
圍在後方的一名大漢突然發難,厲聲呵斥。韓旭循聲望去,說話的竟不是剛才借酒裝瘋的中年男,而是方才一直在旁勸阻的同行者。觀察此人裝扮,與其餘鬧事者並無二致,唯一的特徵是與老奶奶一樣,腕上戴了一串間插白、黃色珠子的念珠。
剎那間,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猜測湧上心頭。韓旭站起身,冷靜地環視眾人,心中飛快盤算:「沒戴念珠與有戴念珠的人數比,大約是五比二……我的推論不論真偽,現在貿然指控,風險實在太高了。」韓旭深吸一口氣,刻意避開正面交鋒,轉而抬高音量向眾人反問:「我可以向各位保證,朱雀夫人絕對沒有訂立過什麼『百年大限』!大家不妨想想,若取消這規矩,對夫人或山莊能有什麼害處?難道你們以為,夫人會畏懼區區的『變形』嗎?」
雖然韓旭僅是以「食客」自居,既沒資格代表山莊,也未曾親眼見識過「變形」的厲害,但為了鎮住場面,他語氣鏗鏘,不帶絲毫猶豫。在場眾人聽聞此言,細想之下竟也覺得有幾分道理。此時,圈圈也適時出言助攻:「像你們這群螻蟻,捏死都嫌弄髒手,值得夫人費心去算計嗎?還不快滾回家去!」
儘管圈圈的話極具挑釁,換作平時定會激起公憤,但在此刻,除了零星幾聲「去你的」回嗆外,對於多數在場群眾而言,這種藐視蒼生的傲慢姿態,反而成了山莊與「百年大限」毫無瓜葛的鐵證。
那醉漢啐了一口,罵道:「那你說,『百年大限』到底是哪個混蛋搞出來的!」
韓旭語氣平淡地拋出誘餌:「各位不妨想想,誰能從『百年大限』中獲益?這個規矩又是讓哪個勢力得以持續壯大……」
眾人面面相覷,陷入一陣沉默。那名手戴白黃色念珠的大漢率先發難,高聲喊道:「你竟敢影射捨命保護大家的警衛隊!沒了他們,誰來顧全大夥的安全!」
韓旭搖了搖頭,不慌不忙地拆解對方的說辭:「我指的並非他們。一來,警衛隊成員皆是義務性質,分文不收;二來,他們並非固定的權力組織,僅是臨時徵召出任務。若沒了『百年大限』,他們反而能樂得清閒,安穩過活,不是嗎?」韓旭現學現賣,將晚餐時符樂介紹的庭院社會結構與警衛隊運作模式原封不動地搬了出來。
醉漢跨步上前,逼問道:「那你直接說是誰,少在那裝神弄鬼、東拉西扯!」
「我不知道。」韓旭心中雖有定見,但深知此刻絕非攤牌的時機,只是重複強調:「若想知道真相,你們大可自行去調查是誰發明了『百年大限』。我現在能告訴各位的,只有這規矩與山莊絕無半點干係。」
那老婦人眼神微變,陷入沉思;而那醉漢則變本加厲地辱罵:「放屁!要說什麼就直說,還叫我們去調查?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給誰看!」
另一名戴著念珠的大漢湊到醉漢耳邊,低聲耳語:「千萬別招惹他,你打不贏他的……」
「誰說我怕他們了!」醉漢經此一激,酒精衝腦便要揮拳打人。這次,那名戴念珠的大漢不僅沒有出手制止,其餘或醉或醒的同行者也隨即鼓譟起鬨,眼看就要與韓旭大打出手。
眼看形勢即將失控,為免波及腳邊的老婦人,韓旭刻意退向另一側引開注意。對方趁著他移動時步步進逼,一路將韓旭與圈圈逼到了石階邊緣。圈圈尖聲喝罵:「別再推了!你們根本是存心鬧事對不對!都說了山莊和你們那種無聊規矩沒半點關係!」
「妳這破玩意兒,見到本大爺嘴巴還不放乾淨點!」那醉漢彎下腰,伸長脖子與身高僅及孩童的圈圈對罵,他口沫橫飛,粗壯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圈圈的光滑的鼻尖。
「為什麼要放乾淨?你活得這般邋遢混亂,難道還配聽人話嗎!」
「妳他媽的!」大叔怒極,猛地一腳踢出。韓旭眼見圈圈被踢得橫飛出去,心頭一驚,生怕這泥偶之身禁不起跌撞,想也不想便飛身撲出將她緊緊抱住。然而這一撲收不住勢頭,眼看他就要連人帶泥偶,一併從高聳的石階上翻滾而下。
就在韓旭即將撞上尖銳的階梯棱角時,他的身影竟憑空從眾人眼前消失了。在場群眾揉了揉眼,以為是夜色太深或酒意上頭看走了眼,隨即意識到韓旭恐怕已經墜落,現場頓時炸開了鍋,紛紛大呼小叫起來。
「是誰推的?」
「不是我,是大壯幹的!」
「誰叫那泥偶嘴賤侮辱我!」
守在大門處的門衛聽見驚叫聲,立刻粗暴地撥開人群衝上前盤問:「你們把圈圈大人和那位客人怎麼了?」眾人支支吾吾,誰也說不出一句準確的話。門衛隨即點了幾名手下,急匆匆地衝下階梯查看,並沿著邊緣展開搜索。
就在此時,一道巨大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投射在大門前。眾人下意識抬頭仰望,只見一名身著紅衣的女子正穩穩佇立在山莊圍牆的瓦當之上。在清冷月光的映照下,她的影子顯得無比巨大且威嚴,如厚重的雲層般將門口聚集的人群悉數籠罩。
那女子纖手一拎,揪著韓旭的衣領將他懸在半空,而韓旭此時仍死死地將圈圈抱在懷裡。
「夫、夫人!」圈圈從韓旭懷中探出頭,驚呼出聲。只見朱雀夫人居高臨下,正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俯瞰著底下這群鬧事的烏合之眾。
「朱雀夫人?!」
儘管朱雀夫人的大名在庭院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但真正目睹過其真容的人卻寥寥無幾。此刻她親自現身,那股威壓令眾人本能地成片跪倒,有的甚至驚恐地抱頭掩面,宛如做壞事被當場抓包的孩子,深怕被認出相貌而招致報復;門衛們則個個挺胸拔背,神色肅穆地行禮致敬。
朱雀夫人隨手一鬆,放開了韓旭的衣領。韓旭猝不及防跌落在地,圈圈連忙從他懷中爬出,一邊拍打身上的灰塵,一邊像稱職的大管家般恭敬地佇立一側。她嘴角勾起一抹壞笑,眼中滿是期待,等著看夫人如何狠狠教訓這群犯上作亂的傢伙。
然而,朱雀夫人只是從牆頭輕盈躍下,對跪了滿地的眾人視若無睹,僅在那名俯首叩拜的老奶奶面前隨手擲下一枚玉珠,便自顧自地轉身踏入大門回屋。韓旭與圈圈見狀,也趕緊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待夫人的身影走遠,眾人才陸續緩過神來,神色複雜地緩緩起身。想到方才大夥還熱血沸騰、揚言要與朱雀夫人決一死戰,結果人家不過現身一瞬,自己竟窩囊地跪地求饒,這種強烈的羞恥感令場面難堪至極。有人自覺丟臉喪氣,有人則因恐懼報復而瑟瑟發抖,眾人面面相覷、默然無語,沒過多久便灰溜溜地作鳥獸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