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旭這才恍然大悟,想起朱雀夫人確實也曾提過類似的概念,不禁急切地追問:「那我們跳下去,就能回到原本的地球嗎?」
「誰知道?反正沒人帶回過跳下去後的記憶。」唐蕊冷哼一聲,語氣帶著慣有的嘲諷:「你以為在玩異世界轉生小說嗎?跳下去就能帶著大人的記憶,直接開掛重生?」
這本是個嚴肅的話題,面對唐蕊接二連三的抬槓,韓旭也不著惱,只是語氣平淡地回應:「我倒沒這麼想過。」「關於失去記憶這點,我倒是能推測出原因。」符樂適時展現他的心理學見解,分析道:「人類的大腦必須發育到特定階段,才能承受成人體量的記憶訊息。否則一投胎,嬰兒那脆弱的大腦恐怕會直接被過量的資訊燒壞。所以我推測,這條通道在設計上必然有這層考慮,強制讓人清空記憶後再投入輪迴。」
見話題逐漸滑向深奧的理論探討,韓旭一時難以消化,索性轉向更現實的問題:「你們剛才提到的『百年大限』,是強制執行的嗎?」
符樂、宋梨香與孔尚仁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符樂聳了聳肩,有些不確定地答道:「說實話,不知道。起初我也以為這是朱雀夫人定下的死規矩,必須嚴格執行……但根據這些年生活的經驗來看,夫人似乎壓根不在乎這些瑣事。」
「沒錯,」孔尚仁點頭附和,「就連這裡的警衛隊都是我們自發組織、運行的,她就像是……怎麼說呢?前陣子梨香給過一個很傳神的比喻——就像在公園裡看著孩子玩家家酒的大人。」
「在公園裡看著孩子玩家家酒?」韓旭下意識重複了一遍,試圖理解這背後的含意。
宋梨香耐心地解釋道:「你見過公園裡帶小孩的家長嗎?他們通常只是坐在長椅上滑手機,任憑孩子在大門內玩泥巴、扮家家酒,只要不離開視線範圍就行。朱雀夫人,乃至整個飛雪山莊給我的感覺正是如此。我不覺得她曾為『魂潮』或『變形』擔憂過,以她的實力,根本不需要對這些破事上心……」
「別說朱雀夫人不怕了,」孔尚仁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我看園子裡那幾隻猴子都沒把這些威脅放在眼裡,到頭來,只有我們整天在那裡擔驚受怕。」
韓旭正暗自揣摩與朱雀夫人相處時是否真有這種感覺,視線卻被橋邊聚集的一群人吸引。那群人穿著與他相似的白色中衣,其中幾名披著僧袍的人高舉幡旗,口中大聲吟誦著經文。隊伍首位,一名披掛袈裟、偏袒右肩的僧人安坐在八人抬的蓮花座上,他右手緊握錫杖,左手托著寶珠,神情肅穆。緊隨其後的,正是剛才在樓下包廂見過的那家人與那名年幼的孩子。
韓旭下意識回頭,驚覺唐蕊、宋梨香、符樂與孔尚仁,甚至是岸邊所有的路人,此刻都已肅穆地雙手合十,屏息凝神地注視著。見此情景,韓旭也連忙模仿他們的動作,合十肅立。
隨著一陣悠長的誦經與儀式告一段落,那名披袈裟的僧人走下蓮花座。他牽起孩子的手來到斷橋邊,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並俯身在耳畔低語了幾句。隨後,那孩子朝家人用力揮了揮手,便轉身一躍而下,沒入海中。
「啊!」看見那孩子單薄的身影躍下斷橋,韓旭不禁失聲驚呼。與此同時,岸邊也隱約傳來幾聲家屬壓抑不住的悲慟哀鳴。
那名身披袈裟的僧人對著孩子跳落的海面低吟經文,其餘僧侶隨即上前,以他為中心呈半圓狀席地打坐,繼續法事的後續儀式。就在此時,除了仍深陷哀傷的家屬外,周遭圍觀的路人紛紛放下了合十的雙手,彷彿演出落幕一般,神色如常地恢復了往常的走動與交談。
「唉……」宋梨香輕聲嘆息,「你都看見了,這就是『百年大限』的儀式。我記得這孩子在我們來之前就已經待在這兒了。據說……他當年年紀輕輕就在地下城意外離世,他的母親因思念過度,在地下城祭拜時也跟著殉難……那個被眾人簇擁、哭得肝腸寸斷的老婦人,想必就是他的母親。至於圍繞在側的其他人,應該是這孩子在『庭院』這些年所結識的『家人』……」
宋梨香向來不愛談論他人私事,但為了讓韓旭能切實理解這個世界的殘酷法則,她才耐著性子,斷斷續續地道盡這孩子的來龍去脈。
「為什麼非得有這種規則不可?」韓旭望著遠處那名婦人無助地癱軟哭泣,看著這場在異界再次上演的「白髮人送黑髮人」之痛,忍不住激動地質問:「在這裡一直生活下去不好嗎?為什麼要定下『百年大限』這種違背人倫的鬼規則?」
「因為這總比我們親手殺了他好。」符樂語氣平淡,卻透出一種殘酷的冷靜。
「殺了他?」韓旭被這話刺得心頭一震,一陣強烈的不適感湧上,他難以置信地追問:「如果他不跳,你們真的會動手殺了他嗎?」
「不是我們想殺他,」孔尚仁面色凝重地補充,「而是到了那時候,恐怕不殺不行……」
「我不懂,」韓旭搖了搖頭,聲音微顫,「這到底是為什麼?」
「我想想該怎麼解釋……」符樂深吸一口氣,隨即吐出,從兜裡掏出一枚硬幣,「這裡的一切——食衣住行,甚至連空氣中流通的貨幣,全都是透過魔力變幻而來的。雖然這需要極高精度的魔力操控,非一般人所能及,但原理大同小異。我們付出勞動力換取金錢,再用金錢購買所需,比如精美的服飾。理論上我們也能自製,但品質與美感遠不如專人製作的耐用精美。」
韓旭點了點頭,低聲道:「這聽起來,與我們的世界運作模式並無二致,但這和『百年大限』有什麽關係?」
「我很快説到……這魔法的核心問題在於『穩定性』。」符樂的神色嚴峻起來,指尖夾著那枚硬幣,「這硬幣之所以能維持形狀,全靠複雜且強大的咒文在支撐。如果……」
話音未落,符樂眉頭緊鎖,猛然向硬幣灌注魔力。眨眼間,硬幣開始劇烈顫抖、扭曲變形,隨即在一聲清脆的爆裂聲中化作齏粉,消散於無形。
符樂攤開空無一物的手掌,沉聲道:「一旦內部的魔力失衡,物體就會瓦解。我們也是一樣,之所以能以人類姿態存在,是因為有某種魔法在穩定我們的靈魂。然而隨著年月增長,這股穩定的力量會衰減、會暴走,這具身體也會隨之失控。到那時,身上可能會長出畸形的腫瘤、怪角,甚至徹底喪失人性——我們稱之為『變形』。為了其他居民的安全,我們別無選擇,只能將其討伐,所謂『百年大限』,就是爲了避免發生討伐親人的悲劇而設下的時限。」
「作為警衛隊的一員,我們的職責之一,便是負責討伐這些『變形者』。」宋梨香面朝大海,抬手輕輕理了理被海風撩亂的髮絲。她接著說道:「順帶一提,警衛隊還有另一項重任:抵禦『魂潮』。當海上的靈魂通道發生亂流,原本該投入輪迴的靈魂會成批湧上岸。每逢那種時刻,我們就必須組織防線全力阻攔。」
韓旭順著宋梨香指引的手勢,視線從幽深的大海中央一路移向沿岸構築的宏偉城牆,腦中不由得浮現出『魂潮』席捲而來的震撼畫面。然而,關於『百年大限』的種種思緒仍在他心頭縈繞不去,並未隨著話題的轉移而稍稍放鬆。
符樂察覺話題過於沉重,便出聲打破僵局:「好了,沉重的事就先說到這吧!我們帶你進城晃晃,這兒可有幾個好玩的地方是絕對不能錯過的……對了,你成年了嗎?」
正當符樂準備領隊離去時,唯獨唐蕊依舊呆立在原地。她怔怔地望著那座斷橋,神情凝重,眼神中流露出一種莫名的哀傷,像是陷入了某段不為人知的回憶。直到宋梨香輕聲呼喚,她才猛然回過神來,跟上隊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