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觀測站接到這個案子的方式很不體面。
「有人在外送平台上給了一星差評,內容是:『外送員疑似使用瞬間移動,食物抵達時還冒著剛出鍋的蒸氣,但我的飲料灑了。靈異事件。一星。』」蘇清念完這段評論的時候,語氣比平常多了一絲不確定——不是對案件的判斷,而是對人類的理解。
「……因為飲料灑了所以給一星?」
「重點不在評分。」老陳坐在長桌對面,擰開保溫杯蓋。「重點在『瞬間移動』。蘇清,調一下他的配送紀錄。」
蘇清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三秒後,三台筆電螢幕同時投射出一組外送平台的後台數據。
「外送員ID:戴宗。加入平台七個月。累計完成配送——」她停了一下。「一萬四千兩百次。」
「七個月一萬四千次?」楊簡從沙發上坐起來。「那是一天——」
「六十七次。平均每次配送時間:四分三十二秒。包含取餐、等待和配送。」
「正常外送員一天頂多跑三十單。」老陳說。「四分半完成一次,意味著他幾乎不需要花時間在路上。」
「縮地成寸。」楊簡說。
老陳點了點頭。「神行太保戴宗。水滸一百零八將之一。原本是梁山泊的情報傳遞者,日行八百里。」他啜了一口茶。「沒想到轉行做外送了。」
楊簡看著螢幕上的配送軌跡——密密麻麻的箭頭覆蓋了半座城市,像是一張蜘蛛網。每一條箭頭都短得不合理,起點和終點之間的直線距離遠超正常騎行所需的時間。
「他在用神術送餐。」
「對。問題是——」老陳放下保溫杯,「縮地成寸需要消耗靈力。以他目前的觀測能量等級——」
「D級。」蘇清插嘴。「幾乎沒有人記得戴宗是誰了。連水滸的讀者都在減少。他的靈力來源估計只剩下幾個研究古典文學的教授和一些老派讀書人。」
「D級靈力支撐一天六十七次縮地成寸……」楊簡皺了皺眉。「他在透支。」
「不只是透支。」老陳的語氣變得認真。「他在用自己的生命力填補靈力的缺口。每多跑一單,他的圖形破碎就會往身體核心推進一點。按照這個速度——」
「三個月。」蘇清報出了一個冰冷的數字。「三個月後,他的身體會完全像素化。」
沉默。
主控室的螢幕在暗處閃爍著冷藍色的光。靈氣監測圖上,城市西區有一個微弱的橙色光點在高速移動——戴宗正在送他今天的第四十三單。
「這個案子不需要物理刪除。」老陳站起身。「楊簡,去攔住他。跟他談談。」
「談什麼?」
「談他為什麼要這麼拼命送外賣。」
找到戴宗並不難。
楊簡騎著重機跟蹤那個橙色光點——蘇清在耳機裡報座標,哮天犬的導航系統即時修正路線。但「跟上」他就是另一回事了。
戴宗的縮地成寸不是隱形或飛行,而是空間壓縮——他腳下踏出的每一步,都會將前方的距離壓縮成原來的十分之一。視覺上看,就像是一個穿著外送制服的年輕人在正常地騎電動車,但他身後的景物會出現短暫的拉伸和扭曲,像是一段被快轉的影片。
普通人看不出異常。大腦會自動將空間扭曲合理化為「他剛才好像超車了」。
但天眼看得一清二楚。
楊簡在城西的一個社區大門口截住了他。
戴宗正在遞餐。
他看起來二十出頭,瘦高個,穿著某平台的黃色外送制服,頭盔扣得嚴嚴實實。電動車後座的保溫箱上貼著三張好評獎勵貼紙和一個「月度配送王」的徽章。
「林老師您的飯到了,紅燒獅子頭、青菜豆腐湯、一碗白飯。」戴宗把餐盒遞給門口的老婦人,語氣活潑。「今天比較熱,我多放了個冰袋在飲料旁邊,您看看。」
「小戴啊,又是你。」老婦人笑瞇瞇地接過餐盒。「每次都這麼快,你是不是騎飛機來的?」
「我車技好嘛,林老師您放心吃,碗我明天來收。」
「別收了,一次性的碗我自己扔就行——」
「那怎麼行,浪費。」
老婦人笑著關上門。戴宗轉身,看到了站在他電動車旁邊的楊簡。
他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心知肚明的疲憊。像是一個偷吃零食被抓到的孩子,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但又覺得那包零食確實很好吃。
「你是觀測站的?」
「你知道觀測站?」
「地下神祇圈子裡多少聽過。」戴宗摘下頭盔,露出一張年輕但疲倦的臉。太陽穴附近有幾處極其微弱的像素閃爍——圖形破碎,已經蔓延到頭部了。「你們是來抓我的?」
「抓你幹嘛?你又沒害人。」楊簡靠在電動車旁邊。「但你在用神術送餐,這個我們得管。」
「為什麼?我沒有傷害任何人。我只是——」
「你在殺你自己。」
戴宗閉上了嘴。
楊簡看著他。天眼沒有開啟,但他不需要天眼也能看到——戴宗左手拎著頭盔的手指邊緣,像素化的閃爍比三天前蘇清發給他的監測圖要嚴重得多。
「蘇清說你還有三個月。」楊簡說。「按照你現在的消耗速度,三個月後你就會被完全卸載。你知道吧?」
戴宗沒有否認。他把頭盔掛在車把上,靠著保溫箱,像是突然沒了力氣。
「我知道。」
「那你還跑?」
「因為有人在等。」
楊簡沒吭聲。
戴宗低下頭,看著自己磨破了的運動鞋。鞋底已經薄得快要露出腳趾。
「你知道外送員為什麼跑單嗎?因為有人餓了、懶了、或者太忙了。他們下了一個單,然後等著有人把吃的送到家門口。」他停頓了一下。「但林老師不一樣。」
「那個老太太?」
「她獨居。七十四歲。女兒在國外工作,一年回來一次。她的手因為關節炎沒辦法做飯了,每天靠外送平台吃三餐。」戴宗的語氣變得很輕。「我是她固定的外送員。七個月了,一天三餐,風雨無阻。她每次都叫我小戴。她不知道我是什麼人——她只知道每天會有一個年輕人準時把飯送到她手上。」
「你靠外送費維生?」
戴宗笑了一下。是那種苦澀的、不帶任何快樂的笑。
「維生?我一天賺兩千多。其中一千五要付電動車的貸款和租房費,剩下的吃飯加給手機充話費。偶爾還能存個幾百塊。」
楊簡想到了自己的月收入。差不多。
「那你為什麼要跑六十七單?正常速度跑三十單也夠生活了。」
「因為不只是林老師。」戴宗轉過頭,看向社區大門。「這片區域有六十幾個老人。獨居的、行動不便的、被子女遺忘的。他們不是我的客戶——他們是我的——」
他沒有說完。
但楊簡聽懂了。
信眾。
不是燒香磕頭的那種信眾。而是每天等著一個年輕人按門鈴、遞上一份熱飯、說一句「您的餐到了」的那種信眾。
他們不知道戴宗是神行太保。他們不祈禱、不上香、不知道自己每天那句「小戴你又來啦」是一種什麼性質的能量。
但他們確確實實在「觀測」他。
只不過,那點觀測能量太微弱了。六十幾個老人的微弱善意,遠遠不夠填補縮地成寸的消耗。
「你知道那不是長久之計。」楊簡說。
「我知道。」戴宗的聲音很平靜。「三個月。可能更短。但至少——」
他指了指社區大門。
「至少在那之前,林老師的飯不會遲到。」
楊簡看了他很久。
夕陽把社區的圍牆照成暖橘色。戴宗站在光影交界的邊緣,黃色的外送制服上沾著幾點油漬,電動車的電池指示燈在閃爍——電量不足。像素化的閃爍從他的太陽穴沿著下頜線蔓延,在夕陽下幾乎看不見。
一個正在消亡的神,穿著外送員的制服,守著六十幾個被城市遺忘的老人。
楊簡的手機響了。
蘇清的訊息:「你跟他談完了嗎?老陳說下午三點有新的404 Hz波動。」
楊簡打了一行字回去:「案件歸類:非威脅。建議觀測但不干預。」
發送。
然後他從皮夾克裡摸出皮夾。
「你幹嘛?」戴宗看著他。
楊簡從皮夾裡抽出兩張鈔票——他這星期進機油的預算——遞過去。
「充個電。你的車快沒電了。」
「我不需要——」
「你還有十八單要跑。電動車沒電了你打算用腿跑嗎?縮地成寸跑一趟花你多少靈力?充電跑花你多少?自己算算。」
戴宗盯著那兩張鈔票看了五秒。然後伸手接過去。
「……謝了。」
「別謝我。下次別把飲料灑了。」楊簡跨上重機,發動引擎。「那個給你一星的客戶說他的珍奶灑了半杯。」
「……那是因為縮地成寸的時候空間壓縮會產生慣性差!液體的物理反應跟固體不一樣!我跟他解釋了但他不聽——」
「聽起來像你的問題。」
「你——」
楊簡踩下油門,重機在夕陽中駛離。
後視鏡裡,戴宗還站在原地,手裡拿著兩張鈔票和那頂黃色的外送頭盔。幾秒後,他戴上頭盔,騎上電動車,朝反方向駛去。
下一單。下一個在等他按門鈴的人。
當晚,蘇清在觀測站的資料庫裡建了一個新檔案。
個案觀察:戴宗(神行太保)
分類:非威脅。適應型。
現狀:D級觀測能量,以凡人職業(外送員)維持生存。靈力持續透支中。
處理方式:不干預。定期追蹤。
附注:操作者自費贊助案主電動車充電費用。從觀測站的「因果殘留」交易基金中扣除是否合適?——待站長批示。
老陳看到報告的時候,在「待站長批示」下面用紅筆寫了三個字:
「准。報銷。」
然後在報告最上面加了一行備註:
「楊簡的電動車充電費我來出。機油錢讓他自己去賺。那小子上個月的機油還是我墊的。」
字數:約 3100 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