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款 App 叫「鏡花」。
圖示是一朵半透明的白色花朵,花瓣的邊緣流動著虹彩。在所有的應用商店裡都找不到它——它只在深夜兩點到四點之間,透過特定的社群媒體貼文中暗藏的連結傳播。下載者的畫像驚人地一致:二十到三十五歲,女性為主,社群媒體重度使用者,對自己的外貌有中度到重度的焦慮。
「過去兩週,使用過鏡花 App 的用戶中有四十七人送醫。」蘇清投射出一組醫療紀錄。「症狀相同:突發性的極度虛弱、記憶力衰退、嗜睡。最嚴重的三個人目前在加護病房——腦電波活動幾乎為零,但身體機能正常。」
「靈基被剝取。」楊簡說。
「對。鏡花 App 的運作邏輯很簡單:用戶上傳自拍,App 會用 AI 生成一張『完美版本』的臉——更小的臉、更大的眼睛、更尖的下巴。然後 App 會提供一個選項:『要不要讓這張臉成為真實的你?』」
「如果選了?」
「App 會啟動一段隱藏代碼。代碼的底層不是普通的程式語言,而是——」蘇清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秒,「古代法術的變體。『畫皮術』。」
老陳放下保溫杯。
「畫皮。」他的語氣沒有變化,但楊簡注意到他擰杯蓋的手指收緊了一點。「那東西不是早該失傳了嗎?」
「核心法術確實失傳了。但有人把它的邏輯框架提取出來,轉譯成了可執行的數位代碼。」蘇清說。「法術的核心原理沒有改變:用一張『外殼』覆蓋在使用者的真實面容上。代價是——」
「靈基。」楊簡接過話。「用靈基換皮相。」
「確切地說,是用靈魂結構中負責『自我認知』的那一層。」蘇清的墨鏡後面,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微微眨動。「使用者不會立刻察覺。最初幾天,他們只會覺得自己變美了。照鏡子的時候會看到 App 生成的那張完美的臉。但隨著靈基被剝取——」
「他們會忘記自己原來長什麼樣。」
「對。最終,他們連『我是誰』這個問題都回答不了。肉身還在,但靈魂中的自我已經被抽空了。」
楊簡站起來。「源頭在哪?」
蘇清搖了搖頭。「這就是問題。鏡花 App 的伺服器位置我追蹤了三天,每次都被導向不同的 IP。它的網絡架構不是普通的分散式——而是像活物一樣在移動。」
「活物?」
「它的代碼有自主進化的能力。每次我接近核心,外層的防火牆就會自動重組。」蘇清的語氣裡多了一絲罕見的猶豫。「楊大哥,這不是普通的靈異Bug。這東西是被人故意放出來的。」
當天下午,莫博士從他的工作間拖出了一台看起來像是老舊微波爐和筆記型電腦生了孩子的裝置。
「靈異代碼解析器。」他拍了拍機殼上的灰塵。「上次用是三個月前,拆那個卡在自動販賣機裡的餓鬼碎片的時候。理論上可以把靈異代碼的底層結構可視化。」
「理論上?」蘇清問。
「嗯。有百分之八十三的概率能成功。剩下的百分之十七是機器過載炸掉。」
「……」
「放心,我加了新的散熱模組。」莫博士從口袋裡掏出一管膠水和一個看起來像是拆自電風扇的葉片。「大概吧。」
蘇清決定不追問。
她把神經連線接口接上莫博士的裝置。屏幕上開始顯示鏡花 App 的代碼結構——在普通的反編譯工具裡,這些代碼看起來就是正常的圖像處理算法。但透過蘇清的靈氣頻率感知加上莫博士的解析器——
「出來了。」蘇清的聲音陡然收緊。
螢幕上,正常代碼的底層浮現出一組完全不同的結構。那不是程式語言——而是一道道彎曲的、流動的紋路,像是用毛筆在數位空間裡寫下的符咒。
「畫皮術的底層邏輯。」莫博士湊近螢幕,護目鏡下的眼睛放光。「老天……這是誰寫的?因果律的嵌套層數有六層——這種精密度,至少是B級以上的靈體才做得到。」
「不是靈體。」蘇清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放大了代碼中的一個片段。「看這裡。代碼的簽名區塊——有一串加密的識別碼。不是靈體自然生成的,是被人工編入的。」
「有人把畫皮術的法術邏輯,手動轉譯成了數位代碼,然後封裝進了一個商業 App 裡。」莫博士倒吸一口氣。「這不是野生 Bug,這是有人在養蠱。」
楊簡從門口走進來。「養蠱養什麼?」
「靈基。」蘇清說。「鏡花 App 從用戶身上剝取的靈基不會憑空消失。它一定被收集起來,導向了某個接收端。如果我能追蹤靈基的流向——」
「妳能駭進去?」
蘇清沉默了三秒。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她以前駭過銀行系統、軍方數據庫、甚至矩陣集團的外層防火牆。但「駭入靈異代碼」是另一回事——那意味著她需要用自己的神經連線直接接入一套以法術邏輯運行的系統。
一旦接入,法術代碼會反過來嘗試侵入她的神經網絡。
「我可以。」她說。「但需要你在旁邊。」
「為什麼?」
「如果代碼反噬,我需要一個外部信號錨點把我拉出來。」她推了推墨鏡。「你的天眼頻率是我校準過的。只要你開著天眼,我就能循著你的頻率找到回來的路。」
楊簡看了她一眼。
「好。」
蘇清開始了她在觀測站的第一次靈異代碼入侵。
莫博士的解析器在她身後嗡嗡作響,散熱葉片轉得像要起飛。蘇清坐在她的人體工學椅上,神經連線接口亮起深藍色的光——那是高負載模式的指示。
她的意識像一把刀,切進了鏡花 App 的代碼層。
在普通駭客眼中,入侵就是繞過防火牆、尋找漏洞、注入代碼。但在蘇清的感知裡——
她站在一片空曠的白色空間裡。
腳下是流動的數據河流,每一條河流都是鏡花 App 的一個功能模組。圖像處理、用戶數據庫、社群分享——這些是表面的河流,清澈見底。
但在地面以下,她感知到了另一層河流。
暗紅色的、黏稠的、散發著腐敗氣息的河流。那是畫皮術的底層代碼。
蘇清順著暗流往下潛。
數據的壓力像水壓一樣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每深入一層,她的神經連線就多承受一份負載。額頭開始冒汗,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攥緊。
「蘇清,你的腦電波出現了高頻震盪。」莫博士的聲音像隔了一堵牆。
「正常反應。」她的聲音很穩,但嘴唇微微泛白。「我接觸到底層了——」
暗流的盡頭是一扇門。
不是數據結構意義上的「門」,而是一個視覺化的隱喻——蘇清的大腦把底層代碼的核心封裝解讀為一扇朱紅色的木門。門上貼著一張畫——一張女人的臉。
那張臉沒有五官。
光滑的、蒼白的、什麼都沒有。像是一張被擦掉了所有字跡的白紙。
蘇清伸手推開了門。
門後是一間巨大的房間。牆壁上掛滿了臉——不是畫,而是真實的人臉。一張張被剝取下來的面容,像面具一樣釘在牆上。有的還在動——嘴唇無聲地開合,眼睛空洞地眨動。
房間的正中央,有一面鏡子。
鏡子的框架是骨頭做的。鏡面像水銀一樣流動。
蘇清走到鏡子前。
鏡子裡映出的不是她的臉——而是一張「完美」的臉。大眼睛、尖下巴、白皙的皮膚。是 App 的算法認為蘇清應該長成的樣子。
然後那張臉笑了。
「你來了。」
聲音從鏡子裡傳出。不是人聲——更像是千百個聲音被壓縮成了一個頻率。
「代碼核心的自主意識。」蘇清冷靜地分析。「畫皮術的殘留靈體。」
「不要用那麼冷的詞彙嘛。」鏡中的臉歪了歪頭。「你叫我鏡花就好。每個看見我的人都這麼叫。」
「你從用戶身上剝取靈基。」
「我讓他們變美。」鏡花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他們想要的臉,我給了。這是公平交易。」
「他們不知道代價。」
「他們不在乎代價。」鏡花笑得更深了。鏡面上的水銀開始向外蔓延,朝蘇清的腳下流去。「你知道嗎,每次有人打開 App,看到那張『更好的自己』的時候,他們的第一反應是什麼?不是害怕,不是懷疑——是開心。發自內心的、純粹的開心。那一瞬間的快樂,比他們活了二十幾年感受到的都多。」
水銀觸碰到了蘇清的鞋尖。
冰涼。
「你在嘗試侵入我的神經連線。」蘇清往後退了一步。「楊大哥。」
現實世界中,楊簡的天眼在蘇清的呼喚下全力啟動。冷藍色的光芒從他的額間射出——
蘇清感知到了。在暗流和水銀之間,一道冷藍色的光柱從頭頂貫穿而下,像是一根錨索,將她牢牢地連接著現實。
她有後路。
「我不需要更好的臉。」蘇清對著鏡子說。「我連自己的臉都看不見。」
鏡花的笑容僵住了。
是的——蘇清是盲人。畫皮術的核心邏輯建立在「自我形象焦慮」之上,它的侵入方式是透過視覺來建立誘惑。但蘇清沒有視覺。她的世界是頻率、波形和數據節點。
鏡花無法對一個不在乎自己長什麼樣的人使用畫皮。
「有意思。」鏡花的語氣變了。水銀停止了蔓延。「你是第一個站在我面前不照鏡子的人。」
「我在追蹤你收集的靈基的流向。」蘇清說。「告訴我它們去了哪裡,我不會對你執行物理刪除。」
「刪除?」鏡花大笑。鏡面碎裂成千百片碎片,每一片上都映著一張不同的臉——四十七個被送醫的用戶的臉。「你以為我是一隻藏在 App 裡的小妖精嗎?我只是一面鏡子。放我在這裡的人,比你想像的要大得多。」
碎片開始朝蘇清聚攏。
蘇清抓住了那根冷藍色的錨索——
她從代碼層中猛然抽離,意識重新灌回了現實世界的身體。椅子上,她的背脊猛地挺直,手指死死攥住扶手。額頭上全是汗。
「蘇清!」楊簡的聲音。
「我沒事。」她深吸了一口氣,心跳在胸腔裡猛烈地撞擊。「我找到了靈基的流向。」
「去哪了?」
「城市東區。金融街。」她閉上眼睛,整理剛才在代碼層裡截取的數據。「一棟六十八層的商業大樓。」
莫博士查了三秒。
「那棟樓是『金點資本』的總部。」
主控室裡安靜了幾秒。
老陳的保溫杯蓋擰開又擰緊。
「趙昆。」楊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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