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秋聲撫琴悲往事 坐禪寂走火入邪魔
這一回,兩個性格迴異的女性,一個是林黛玉,一個是妙玉,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各自面對著內心的「秋天」。
第一幕:黛玉的秋日愁緒 故事一開始,林黛玉收到薛寶釵的來信。 信中先問她身體安否,又說近年家中多事,母親年老,哥哥又惹是非,她自己如在驚風密雨之中,夜裡難得安眠。 又說起當年大觀園中吟詩作對的時光,提到黛玉舊作,稱她們兩人雖處逆境,亦如霜中之花,自有風骨。 黛玉看完,沉吟良久,暗想道:「寶姐姐不寄與別人,單寄與我,也是惺惺惜惺惺的意思。」 正在沉吟,只聽見外面有人說道:「林姐姐在家裏麼?」
黛玉一面把寶釵的書信收起,口內便答應道:「是誰?」 正問著,早見幾個人進來,卻是探春、湘雲、李紋、李綺。 彼此問了好,雪雁倒上茶來,大家喝了,說些閒話。
因想起前年的「菊花詩會」盛況,黛玉感嘆寶釵最近都不常來賈府了。 探春說,薛姨媽年紀大了,加上薛蟠又出了些麻煩事,所以寶釵需要在家裡操持,沒那麼多時間出來應酬了。 大家聊到一半,忽然一陣秋風吹進屋裡,窗外落葉紛飛。過了一會兒,又聞到一陣清香。
黛玉說是像桂花香,探春卻說這都秋末冬初了,哪有桂花?
湘雲聽了立刻反駁,說南方這個時候正是晚桂開花,這可不是南邊人才懂嗎?大家就笑起來。
接著,黛玉感慨說:「人是地行仙」,意思是人走到哪都是緣分,誰知道今天在這,明天又在哪呢?
她自己就是南方人,卻來到北方生活。
湘雲聽了也說,這園子裡的人,有南方的,有北方的,最後大家都能湊在一起,這說明了「人總有一個定數」,很多事情冥冥中自有安排。
送走了姐妹們,黛玉自己坐在屋裡,看到夕陽西下,就想起自己父母在世的時候,在南方如何自由自在,生活無憂。
而現在呢,雖然住在外婆家,大家對她很好,但她還是處處小心翼翼,不能完全隨心所欲。
想到這裡,她覺得自己今生真是孤單淒涼,就像一個被命運擺佈的人。
丫鬟紫鵑看她這樣傷心,就安慰她,又要給她準備了清淡的湯粥。 黛玉不願麻煩廚房的人,讓紫鵑自己去煮。 當她聽到幫忙煮粥的丫鬟,是上次跟寶玉那邊的芳官在一起的柳五兒時,還特別問了一下柳五兒的近況。
這裡雖然只是幾句話,卻透露出黛玉其實對寶玉身邊的人和事,都悄悄地放在心上。
吃完飯,黛玉想看書,結果外面風聲呼嘯,吹得窗外風鈴亂響。
丫鬟雪雁拿來包袱,要找出披風給她穿。
黛玉看到包袱中,還有自己以前在寶玉手帕上的題詩,及留在上面的淚痕,以及寶玉送她的香囊、扇袋和玉墜穗子。 這些小物件,都是她和寶玉小時候,那些「小打小鬧」時,留下的紀念。
看到了之後,不免又感傷落淚。 紫鵑看到她又在掉眼淚,就勸她別看這些舊物了,但黛玉反而哭得更厲害。 最後,黛玉把寶釵的信又拿出來看,她感嘆說:「境遇不同,傷心則一。」 雖然她和寶釵的遭遇不一樣,但悲傷的心情是相同的。 於是她也寫了四首詩,並且想把這些詩編成琴譜,可以邊彈邊唱。 她拿出自己從南方帶來的琴,雖然很久沒彈,但她冰雪聰明,很快就熟悉了指法,彈了一會兒,夜就深了。
【解析】:
寶釵此信,不只問安,也在感嘆生活的風雨。
黛玉聽懂了,生出「境遇不同,傷心則一。」的惺惺相惜之感。 探春、湘雲等人來訪,不是簡單的閨中寒暄,而是命運之間的對照。
說桂花,說南北,說定數,話輕輕的,卻都在往「離散」這事帶上去。 **************
第二幕:寶玉聽琴與妙玉走火入魔
另一邊,寶玉這天因為老師有事,提早放學。 他迫不及待地就跑到黛玉院子,想找她說話。 但丫鬟雪雁說黛玉正在午睡,不便打擾,他只好無奈地離開。
想起惜春也有好幾天沒見到,寶玉就走去惜春的蓼風軒。 到了惜春那邊,寶玉聽到屋裡有下棋的聲音,仔細一聽,竟然是妙玉說話的聲音!
妙玉是帶髮修行的女居士,向來清心寡慾,很少離開修行的櫳翠庵。
寶玉看到妙玉和惜春下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把她們嚇了一跳。 寶玉跟妙玉打招呼,半開玩笑地說:「妙公您輕易不走出廟門,今天怎麼下凡走了一趟?」 妙玉聽了,臉色一紅,沒搭理他。 寶玉覺得自己說錯話了,連忙解釋說:「修道人心是靜的。靜則靈,靈則慧。」要妙玉別為他話罣礙。 妙玉又抬眼看了他一眼,臉更紅了。 這裡,高鶚在暗示,妙玉雖然是在家修行人,但其實只是避禍,內心並沒有完全看破紅塵,對寶玉還是有點特別的感覺。 妙玉跟惜春下完棋,覺得待太久了,就想回去了。
寶玉很主動地說要送她回去。
兩人走到黛玉住的瀟湘館附近,忽然聽到琴聲。 妙玉聽到琴聲,寶玉猜是黛玉在彈琴。 妙玉很驚訝,說:「原來她也會彈琴嗎?怎麼平時沒聽說過?」 寶玉就把黛玉從小學琴的事說了一遍。 妙玉雖然是在家修行人,但對音律也很有造詣,她和寶玉坐在外面靜靜聽著,琴聲悲涼淒清。 黛玉彈的琴,配合著她的詩,都是在訴說她的孤獨、思念家鄉,以及對命運的無奈。 妙玉聽了,都能聽出琴聲中那些細微的變化。
最後,當黛玉唱到:
「人生斯世兮如輕塵,天上人間兮感夙因。感夙因兮不可惙,素心如何天上月!」 這幾句時,琴聲突然變得悲壯激越,妙玉聽了嚇得臉色大變,說這琴聲過於悲痛,恐怕不能持久。 話音未落,黛玉琴上的主弦「嘣」的一聲斷了! 妙玉立刻站起來,轉身就走。 寶玉問她怎麼了,妙玉只說:「以後你自然會知道,不必多說。」然後就走掉了。 弄得寶玉一頭霧水,心裡鬱悶地回去了。 琴弦斷裂,在中國傳統小說中,通常都是不祥的預兆,預示著悲劇或決裂。 妙玉這話,暗示了黛玉的生命將有重大變故。
妙玉回到櫳翠庵,點上香,靜坐參禪。
然而,她卻心神不定了。 她本來是個被環境所迫,不得不帶髮修行的年輕女子,白天與寶玉談天,心裡開始躁動不安。 她先是聽到屋頂有響聲,出去一看,月色皎潔。 接著又聽到兩隻貓在叫春,她忽然想起白天寶玉跟她說的話,竟然「心跳耳熱」,無法靜下心來。 妙玉再次回到禪床上打坐,但她已經神智不清,心裡像千萬匹馬在奔跑,連床都感覺好像晃起來了。 她腦海中出現幻覺,一會兒有高貴的公子哥兒要娶她,一會兒又有媒婆硬拉她上車,她不肯去。
接著又變成強盜要搶她做壓寨夫人,拿刀逼她走,她只能哭喊求救。 寺裡的尼姑們被吵醒,拿燈來照看,發現妙玉「兩手攤開,口中流著口水,眼睛直瞪,臉頰通紅」,還胡言亂語,說什麼:「我是有菩薩保佑的,你們這些強盜敢要怎麼樣?」、「我要回家去!」
尼姑們嚇壞了,趕緊去觀音菩薩前禱告,抽籤後說的是:「觸犯了西南角上的陰人」。 最後請來大夫看病,大夫一問,就說這是「走火入魔」。 幸虧入魔不深,還能救。 外面的那些喜歡說閒話的人聽到這事,就開始說三道四,說妙玉這麼年輕,又長得這麽漂亮,以後不知會落到誰手裡。
雖然妙玉吃了藥病情有所好轉,但神智還是有些恍惚。 惜春聽丫鬟說起妙玉走火入魔的事,心裡很震驚。 她想:「妙玉雖然標榜自己潔身自愛,但畢竟俗世的緣分還沒有斷絕。」 她也感嘆自己生在賈府這樣的人家,不能出家。她想,如果自己出家了,沒有雜念,就不會有這些心魔纏繞。 想到這裡,她忽然領悟了,作了一首偈語: 「大造本無方,云何是應住?既從空中來,應向空中去。」 (大自然本來就沒有固定的樣子,為何要執著於居住?既然是從虛無中來,就應該回到虛無中去。) 惜春的這番頓悟,其實也預示了她將來出家的結局。 【解析】:
「欲潔何曾潔,云空未必空!可憐金玉質,終陷淖泥中。」這是曹雪芹給妙玉的判詞。
而妙玉的判詞,是放在十二金釵的正冊,正冊收錄的是跟賈府有關的「主子」。
所以傳說中,妙玉是影射曹雪芹家族的某舊交之女,為避抄家之禍,到賈家帶髮修行。
寶玉隨口戲語,卻讓妙玉心湖起波瀾。
魔不在外,在「壓抑」。 她不敢讓自己有情,於是情執轉成魔障。修行未透,反更驚險。 黛玉的愁,琴承不住,弦先斷。聲到極處,物不能久。 悲到極處,便是盡處。 黛玉是悲秋。 妙玉是驚秋。 而惜春,是離秋。 ******* 【第八十七回小結】: 黛玉彈琴斷弦,悲音預示命運終結,與寶釵「境遇不同,傷心則一」,同病相憐。 妙玉打坐卻因寶玉影響而走火入魔,塵緣未斷,心魔難除,世態炎涼,人言可畏,預示後來劫難。 惜春見妙玉魔障,更堅出家決心,說偈宣示看破紅塵。 三女命運縮影:黛玉沉悲、妙玉困魔、惜春求脫,皆反映賈府興衰,萬豔同悲之事。

說書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