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然聞得到死老鼠的味道。
文學作品總是喜歡把屍臭描述成一種獨特、神秘的東西,是死亡獨有的氣味,只要一聞到就能觸發人腦某個原始的區塊,勾起本能的恐懼。
其實就是垃圾的味道罷了。
當家裡那包垃圾該拿出去丟了,但你也許出於惰性、慣性或念舊使然,想著再忍幾天無妨,等到裏頭的穢物腐敗到再也不容忽視的時候,就是那個氣味。
我養的一對小白鼠病死了一隻,權充做隔離病房的收納箱在第四天飄出了味道。
我曾服務的機構也有老鼠。偶爾門診病人會向我抱怨睡覺時被老鼠咬了耳朵或腳趾,一面指著護理師先包紮處理過的傷口。
口服消炎藥、外用藥膏、破傷風針劑,以及無奈的微笑和蒼白的安慰。
護理站地上擺著一只捕鼠籠,然而我從來沒見過裏頭有老鼠,它大概也盡力了。
誰不是呢?
小白鼠患了肺炎。儘管我做了一切保暖措施,寒冷的天氣與小鼠本就容易呼吸道感染的特性仍然佔了上風。
兩姊妹性格倔強,網路上的、獸醫教的給藥方式全行不通:愛吃的零食沾上藥味就不碰,針筒灌藥寧可讓藥水從口鼻溢出也絕不吞下。
後來我仗著女孩們愛乾淨的習性,用水彩筆將藥水抹在毛皮上,她們會又驚又氣地吱吱叫,但終究還是氣急敗壞地躲到小窩裡舔毛,將藥吃下肚。
然而這次不同,小白鼠虛弱得無法舔淨自己的毛,在隔離病房裡的她身上沾滿尿漬、乾掉的藥水和糞便。
我離職前值的最後一班也是個寒冷的日子,這種天氣最容易出事。
護理師打給我說有個病人要急救,我衝出宿舍,雙腳還趿著拖鞋,騎車前往該院區。
抵達時,病人已被推到門診區,外頭圍觀的住民們慌張地招呼我快進去,護理師和照服員奮力壓著病人的胸膛:一下、兩下、三下……
我大吼著問急救開始時間、on line了嗎,一面拆開床頭板,準備插管,甚至來不及尋找口罩和手套戴上。
我明明最不擅長這種事,才走精神科的啊。
唯一的護理師已忙得焦頭爛額,他方才除了119,也打給值班護理長,從其他院區調派人力過來,想必人和救護車都還在路上。照服員仍賣力壓著,但按壓位置偏下了些,胃裡的半消化物隨著節奏從病人的口鼻溢出。
我制止照服員,一方面讓AED判讀是否電擊,同時指示他正確的壓胸位置。
AED不建議電擊,眾人靜止的手又重新開始動作。我抓住病人沾滿乾掉油垢和嘔吐物的頭(他從前幾天開始精神症狀便不太穩定,無法盥洗更衣,也無法讓人接近)嘗試調整病人的頭頸角度好插管,卻發覺他已然僵硬。
小白鼠虛弱地令我害怕,每天就寢前我都擔心是否隔天早上會發現她僵直的身體。
想當然爾,上天不會這麼仁慈。
早上灌藥時,她突然放棄平時無力但執著的掙扎,只是癱軟著身子喘氣,藥水流得滿臉。
我將小鼠放回病房,她連站都站不穩,斜倒在地。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思考著現在衝出門到獸醫診所來不來得及,而她掙扎著匍匐前進,最後倒在自己的一灘尿裡。
我看著她細小的後腿做出最後一次抽搐,恍惚地用手指按壓她還溫熱的胸部:一下、兩下、三下……
我用力扳開病人的嘴,拿著剛剛從抽屜挖到的endo和blade,視野卻被嘔吐物占滿。
Suction,我喊。
趕來支援的護理師剛進門,是誰在和病人脆弱的血管搏鬥on著A line?是誰拿著細細的管子杯水車薪地幫我清理病人口中的混濁?世界變成了一團混亂模糊的光影和噪音。
如果是城裡的醫院,我麻木地自忖,我們會有更大口徑的suction tube,我們會有更多人支援,我們會有比我更有能力的人指揮一切,我們會救回這條生命……
我以孤注一擲的心將blade插入病人口中,卻發現blade上竟然沒有燈。
病人黑洞洞的嘴像是無底深淵,隨著壓胸的節奏將惡臭的氣體噴在我臉上。
我決定將小鼠製成骨骼標本。我想像她的靈魂在加熱烹煮的過程中昇華,隨著炊煙冉冉上升,往她該去的地方去。而她遺留的骨骼會被洗淨封存,時時提醒我的無能與過錯。
煮熟的肉味和死老鼠味充斥著我的鼻腔,我用鑷子和小剪刀挑去皮肉,一面感嘆自己的技術如此,沒有走外科真是造福社會大眾。
我撬開小鼠的嘴,仍然看不見氣管開口,只有小小的深淵。
彷彿過了一輩子,救護車終於到了,將病人放上擔架,駛離這間名字裡有醫院,實則和大型安養中心無異的機構,往真正能救他的地方去,儘管大家都知道為時已晚。
我夢遊般漫步到水槽邊,機械式地搓洗手上的汙穢,但無論我如何努力,油垢和嘔吐物的味道卻怎麼也洗不掉。
我的腦海中浮現馬克白夫人,為自己崩潰的方式如此老套啞然失笑。
甚至來不及將手擦乾,護理師就推著一個摔倒的病人進門,他的頭上裂了五公分的洞,滿臉血紅。
我才剛拿起鑷子和小剪刀準備縫合,另外一個院區打電話來,說有病人趁著工作人員查房之間的空檔,把另一個退化無法言語的病人從床上拖下來打,監視器拍到他把人揍得頭破血流後用對方的衣物擦掉地上的血跡,再把他放回病床蓋上棉被掩飾。
我又驅車趕到現場,手上還殘留著洗不淨的氣味。受害病人意識開始模糊,是腦傷的徵兆。我去電附近的綜合醫院,求他們讓病人過去做腦部斷層。
對,我知道你們急診的病人已擺到走廊。
對,我知道你們前陣子人力大量出走。
對,我知道你們加護病房已經滿床。
但是下一家醫院距離這裡有三小時車程,我不知道病人活不活的到那個時候。
我放下話筒告訴護理人員可以準備派車,電話隨即又響起:另一個病房有病人情緒激動,闖入護理站大吼大叫;另一個院區剛開完乳癌手術的病人把傷口摳開,現在胸口有個見骨的血盆大口。
那天我騎了許多里路,打了許多電話。
我在話筒裡哀求、咆嘯、討價還價。
求求你們,救救我的病人。
救救我。
隔天中午下班後,我在宿舍不斷洗手,但是鼻腔裡仍充斥著從病人嘴裡噴出的惡臭。或許那味道已經灌入我的腦門,沉沉地壓在我的肩上。
剔除肌肉組織的小鼠被泡進鹼性溶液後,我把窗戶和抽油煙機打開,清洗了所有曾沾到屍體的工具、容器和平面,丟掉許多洗不乾淨的器物。
我把自己剝光,穿過的衣物全丟進洗衣機;我剪了指甲,洗了無數次手,手背乾裂如旱災肆虐的大地。
然而死老鼠味卻彷彿幽靈,若隱若現地在我的鼻腔裡作祟。
明明操作時帶著手套,我的指尖仍然染上氣味。
那是一種烙印,一種指控:
殺人兇手。
每週例行的會議中,主任佈達院長的聖旨:病人人數不斷下降,因此要放寬收案標準,維持業績增長。
主任語畢,轉頭笑著問我,院長說總醫師負責的病房這個月占床率太低了,怎麼會這樣呢?
因為他們都死光啦,我大吼。
直到我去五金行買了童軍繩準備要在宿舍上吊,我才意識到自己得了憂鬱症。
連這都看不出來,專科考試怎麼可能考得過,笑死人。
但我沒有跟院長說這句話,任憑他口沫橫飛叫我再撐不到一年就能考試,不要因為一時挫折放棄大好前程(對,他把計畫上吊判定為一時挫折),妳的爸爸媽媽知道妳做這個決定嗎?但他們不是醫師,可能沒那麼了解這行訓練的情形吧!我們這些年看著妳長大,都把妳當親女兒,妳在這裡待這麼久了,也受大家不少照顧,總是有點感情,有點留念的吧。
主任低頭坐在旁邊一語不發,深怕院長的注意力落到他身上。
謝謝院長、謝謝主任、謝謝大家的栽培,我的離職日是○月○日。
我只是機械性地重複,一下、兩下、三下……
我逃命似地搬離那個地方。為了精簡行李丟掉成堆成堆的物品,不講價就答應搬家公司高額的出車費用,用最短的時間在新的城市找到租屋地點,著魔似地不斷刷洗新家的地板,並將所有窗戶打開。
我把白袍和聽診器塞進新家衣櫃的角落,用理性克制著想把它們一把火燒掉的衝動。
我過了一年假裝自己不是醫師的生活,卻發現自己除了醫師以外什麼都不是。
也許我早已死去,我的靈魂懸掛在宿舍客廳的吊扇上來回擺盪,現在驅動我的身體的只是鍋裡沸水的對流。
白袍依然躺在衣櫃深處,就像擺在流理臺上,浸泡著小鼠屍骸的玻璃罐。
時至今日,我仍然聞得到死老鼠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