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夏天來得很早。
城市還沒完全醒,陽光已經從公寓樓的窗縫裡斜斜鑽進來,把地板切成一格一格亮亮的方塊。林知微站在廚房裡,用湯匙慢慢攪著鍋裡的紅豆,火開得很小,小到像是刻意拖延什麼。
她今年十六歲,剛考完升學考試,忽然之間,日子變得鬆垮垮。沒有補習、沒有功課,也沒有模擬試卷。時間像一條疲乏且失去彈力的髮圈,懶洋洋地套在手腕上。
母親去南部照顧外婆,父親在國外出差,整間公寓只剩她一人。
安靜得有點過分了 ── 她無意識的吐了一口氣,不是嘆氣,只是想把胸口多餘的氣給吐出來。
紅豆在鍋裡輕輕翻動,冒出細細的甜味。她忽然想起什麼,關了火,回房間翻出一只白色的舊鐵盒。
盒子精緻漂亮,卻有許多刮痕。
裡面裝著一疊信封,全是空的。
這是她高一時買的,本來打算寫邀請函。那時候她剛升上高中部,認識了一群看起來會一起走很久的人。她甚至幻想過,等某個夏天,她會寄出一封封親手寫的邀請函,把大家叫來家裡,鋪開桌布,吃一頓十六歲的晚餐 ── 只屬於十六歲,大人不能參加,小孩也不能來鬧,只能是她和朋友們。
但那個計畫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就悄悄停住了。
沒有人吵架,也沒有什麼戲劇性的事件。
只是某天放學後,大家忽然各自忙了起來。有人去補習,有人加入社團,有人換了新的朋友圈。像一盆水潑到石板路上,各自找地縫鑽,誰也沒空理會誰。
知微把鐵盒放在桌上,抽出一張信封。
紙質很好,帶一點溫潤的米色。
她拿起筆,卻遲遲沒有寫下第一個字。
窗外傳來樓下小販的叫賣聲,拖得長長的。她忽然覺得有點悶,索性換了衣服,準備出門。
她挑了一件白裙,裙擺很簡單,沒有多餘的花樣,是母親去年替她買的。當時她覺得太樸素,如今穿上,卻莫名覺得合適。
公寓對面拐個彎有一條街,是那種還有柑仔店的老街。午後人不多,店家半開著門,電風扇在門口慢慢轉。知微沿著街走,鞋底踩在曬熱的地面上,帶著一點點黏性,像是要把人和時間都挽留住。
走到街尾時,她看見一間以前沒注意過的小店。
招牌很低調,只寫著三個字:
代寄處
門半掩著。
她站了一會兒,還是推門進去。
店裡很窄,櫃台後坐著一位穿淺色襯衫的女人,年紀看不太出來。她抬頭時,眼神安靜得不像一般店員。
「要寄東西嗎?」女人問。
知微愣了一下。
「我……還沒寫好。」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有點羞赧。
女人沒有追問,只是點點頭,從櫃台下拿出一只細口玻璃瓶 ── 是一只細長的透明瓶子,裡面插著幾枝剛剪的白花。
「很多人都是先準備好,才發現不知道要寄給誰。」女人的語氣很平淡,就像常有人這樣做似的。
知微的指尖微微縮了縮,沒有接話。
店裡的電風扇轉得很慢,空氣帶著一點紙張和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知微忽然走近櫃台,把那張空白信封放上去。
「如果……沒有地址,也能寄嗎?」
女人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帶任何評斷,卻帶著鄭重意味。
過了幾秒,她輕聲說:
「可以暫存。」
知微皺眉:「暫存?」
「等妳哪天想好了,再來決定要不要寄。」
這回答有點奇怪,卻剛好能讓人接受。
知微想了想,點了點頭。
她把信封留在店裡,換來一張小小的收據。紙很薄,上面只寫了日期,沒有名字。
走出店門時,午後的陽光已經偏斜。她忽然有種說不清的輕鬆,好像把什麼尚未成形的重量,暫時放下了。
日子又往前滑了幾格,她偶爾還是會經過那條老街。
有時進去坐一會兒,有時只是站在門口看。那個女人從不多問,只是在她來時,會把桌上的水杯往前推一點點。
某個傍晚,天空悶得像是要下雨,而且是那種一下就下很多的雨。
知微推門進去,還沒開口,女人已經把一只信封放到櫃台上。
是她那張。
信封仍舊空白。
「妳可以拿回去了。」女人說。
知微愣住:「為什麼?」
女人想了想。
「因為它已經等得夠久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什麼剛好落在心口。
知微慢慢把信封收回來。
那天晚上,她坐在書桌前,很久很久。
最後,她終於寫下第一行字。
沒有華麗的句子。
只是很普通的一句問候。
窗外夜色靜靜鋪開,城市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白裙被她隨手掛在椅背上,裙擺微微垂著,像一段沒有開始,也沒想要結束的午後。
而那封終於寫上字的邀請函,安安靜靜躺在書桌中央,像是正在準備遠行,即將走向它真正要去的地方。
【註】該圖片由qiaominxu 橋茗旭在Pixabay上發布,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