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台北，即便才早上八點，空氣中那股屬於盛夏餘威的燥熱，早已在大安區的巷弄間鋪展開來。
捷運公館站三號出口湧出零星的人潮，大多是戴著耳機，或是睡眼惺忪的大一新生。
闕恆遠背著一只黑色的運動側背包，手裡提著兩瓶剛從便利商店買來的冰鎮舒跑，瓶身冒出的細密水珠，迅速的在掌心匯聚成一小灘涼意。他站在羅斯福路與新生南路交界的校門口，看著椰林大道兩旁高聳入雲的棕櫚樹。
早晨的陽光穿透樹葉縫隙，在柏油路上灑下斑駁的金幣。
「恆遠！」
一聲充滿朝氣的呼喊從後方傳來。
闕恆遠轉過頭，看見千慕羽正連蹦帶跳地跑過來。
她穿著一件亮黃色的短版運動背心，下身是黑色緊身束褲配上一條運動小短裙，高馬尾隨著她的動作在腦後晃盪，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與這悶熱天氣完全相反的清爽感。
「妳今天也太早了吧？」
闕恆遠看著錶，感到有些訝異。
「哪有，」
「我是想到今天要開始『青春馬拉松』，興奮到睡不著耶！」
千慕羽笑嘻嘻地湊過來，順手直接接過他手裡的一瓶飲料，
「哇，冰的！救命恩人！」
兩人沿著舟山路往舊體育館的方向走去。
這條路在週六早晨顯得格外寧靜，偶爾有幾輛腳踏車發出「嘎吱嘎吱」的鍊條聲與他們擦身而過。
「對了，恆遠，」
「我爸昨天還在跟我說，叫我不要在學校闖禍，不然他會面子掛不住。」
千慕羽一邊扭開瓶蓋，一邊模仿著她父親千廣維那副嚴肅的語氣，
「他還說：『慕羽啊，運動歸運動，別把人家恆遠累壞了。』」
「拜託，明明體力比較好的是我吧？」
「千叔叔那是客氣。」
闕恆遠笑了笑，
「他是怕妳跑太瘋，我會抓不住妳。」
走進舊體育館，那股有些年頭的木頭地板味混雜著淡淡的塑膠墊香氣撲面而來。
挑高的天花板懸掛著巨大的吊扇，正慢悠悠地旋轉著，切割著從高處氣窗射入的光束。
體育館內已經有幾組人在打球，羽球擊中拍面的「啪、啪」聲在空曠的館內迴盪。
「早安。」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入口處傳來。
伊凝雪準時出現在門口。
她今天依舊是一身黑，黑色的運動連帽外套扣得嚴實，下身是及膝的壓力褲。
即便是在這種汗水淋漓的地方，她身上那種冷冽的氣質依舊沒變，彷彿她周圍的空氣都比別人低了兩度。
「凝雪，妳不熱嗎？」
千慕羽驚呼。
「還好。」
伊凝雪淡淡地回應，目光落在闕恆遠手裡的球拍袋上，
「球場都預約好了？」
「嗯，三號場。」
「清禾跟映嵐呢？」
闕恆遠環顧四周。
正說著，入口處一陣小小的騷動引起了他的注意。
幾個正在收球具的大二學長停下了動作，眼神不自覺地往同一個方向飄。
悅清禾與玥映嵐正並肩一起走了進來。
悅清禾穿著淺粉色的運動長袖排汗衫，雖然包裹得嚴實，但那份屬於校花級的精緻五官在微汗的臉龐下顯得更加生動。
她手裡拿著那支昨天剛買的球拍，動作顯得有些侷促。
而玥映嵐則是穿著寬鬆的淺灰色帽 T，捲起的袖口露出一截溫潤如玉的手臂，她一邊走，一邊還在幫悅清禾整理後背有些歪掉的衣領，那副大姐姐般的溫柔姿態，讓整個體育館的氛圍瞬間柔和了許多。
「抱歉，我們遲到了幾分鐘。」
玥映嵐溫柔地對著闕恆遠笑了笑，
「清禾剛才在校門口弄掉了學生證，找了好一會。」
「沒事，場地才剛開始。」
闕恆遠領著四個女孩走到三號場地旁。
他放下背包，從裡面取出那一捲白色的握把布。
「我們先熱身。」
「清禾，妳先過來，我幫妳檢查一下球拍的握法。」
闕恆遠招了招手。
悅清禾小步挪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絲羞澀。
她握著拍柄，手指用力得有些發白。
「恆遠……我覺得我等一下一定會揮空。」
「要是打不到球，會不會很丟臉？」
悅清禾小聲地說，那雙漂亮的眸子裡閃爍著不安。
「丟什麼臉，大家都是從揮空開始的。」
闕恆遠伸出手，輕輕覆蓋在她的手背上。
那一瞬間，悅清禾感覺到男生的掌心帶著一種略高的體溫，乾燥而踏實。
他的手指引導著她的虎口對準拍框的側邊。
「妳握太緊了，放鬆一點。」
「妳想像妳現在只是在握著一個裝滿水的紙杯，用力過頭，水會灑出來的。」
闕恆遠的聲音很輕，在喧鬧的館內卻異常清晰。
「像這樣？」
悅清禾試著放鬆肌肉，指尖不經意地劃過闕恆遠的掌紋，一種細微的電流感讓她心跳漏了一拍。
「對，就是這樣。」
這時，旁邊場地傳來一聲大喊：
「連柏睿！你那球殺得也太爛了吧！」
闕恆遠轉頭一看，是同系的連柏睿正跟紀子昂在對打。
兩人滿頭大汗，顯然已經來打了一陣子了。
「唷，恆遠！」
「怎帶這麼多正妹來打球，你是想讓整個體育館的人都沒心思打球嗎？」
連柏睿停下來，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臉，語氣裡帶著台大男生特有的調侃。
「專心打你的球吧，柏睿。」
闕恆遠笑著回了一句。
「慕羽，妳跟我一組，」
「清禾跟映嵐先在旁邊看，」
「凝雪，妳先去對面練習接球。」
闕恆遠開始佈置四人。
第一球，由千慕羽發球。
她興奮地把羽球往上一拋，右手用力一揮——「呼！」
球拍劃破空氣的聲音很響亮，但那顆白色的小羽球卻依舊停留在原地，最後呈拋物線落在了她的腳邊。
全場靜默了一秒。
「……恆遠，這球拍好像有洞。」
千慕羽愣愣地看著球拍，臉色瞬間漲紅。
「噗……哈哈哈哈！」
悅清禾忍不住笑了出來，剛才的緊張感瞬間煙消雲散。
伊凝雪站在球網對面，冷靜地撿起球，輕輕一挑，球精準地落回千慕羽手中。
「妳重心太後面了，重來。」
伊凝雪簡短地說。
體育館上方的吊扇依舊旋轉著，將這群大一新生的笑語，攪動進了這個悶熱而漫長的九月早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