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送給自己的一句話]](https://resize-image.vocus.cc/resize?norotation=true&quality=80&url=https%3A%2F%2Fimages.vocus.cc%2F2ee61de5-96a3-450f-ae7c-b914009615e0.jpg&width=740&sign=iWjesRPmLRHfs2O6RGCgljIrF9zwsvrASI3xveoGLxY)
🍊[每天送給自己的一句話]
【桔言桔語・每天送給自己一句話】
「創作不僅僅只有一種型態,在生活中以各種形式創作,撇下怯弱的自尊心和自大的羞恥心,勇敢的大聲表達。」
正在讀小島秀夫的《創作的基因》。此書收錄了他於雜誌《達文西》寫過的多篇文章,談論那些對他有所影響的MEME(迷因),有的是書,有的是電影。小島秀夫是誰呢,有玩遊戲的朋友可能知道,他主創的《潛龍諜影》系列等遊戲作品極受歡迎,以「小島製作人」的稱號受世人囑目。
《創作的基因》其中一篇文章裡,提到中島敦的〈山月記〉,小島秀夫給予這篇小說「極度去蕪存菁的文體帶來緊湊的速度感,朗讀時有令人暢快的節奏及瀰漫哀愁的旋律。巧緻之極,令人嘆為觀止。」
哇,光看這評價就讓人覺得很威,(因為看過《文豪野犬》所以我姑且聽過中島敦的名號,知道他有名的作品與虎有關,因為中島的技能就是能化身為虎,)但坦白說,我沒讀過他的作品,也不知道小說內容。依小島秀夫所言,〈山月記〉一直被收錄於日本的高中教材裡,就是因為中島敦的筆法,用字遣詞,散發出日文的韻律與美感,帶有詩意的語句,朗讀起來更是鏗鏘有味。
小島秀夫在文章裡摘錄出〈山月記〉中,令當時中學的他大為震撼的句子:
「我沾濕了毛皮,並非只是因為夜露。」
這是〈山月記〉中故事的主人翁李徵對自己的一番嘲解。那濕透的毛皮裡,除了夜裡冷寒的露水,恐怕還有著大量的血和淚吧。
🍊立刻去把〈山月記〉找來看,總算大致了解這是一篇怎麼樣的文章。 中島敦改編了清代作品《唐人說薈》裡的〈人虎傳〉,以洗鍊的日文轉譯,也寫出自己對於創作的思考。
故事的主角李徵,不甘屈居小官,堅持返鄉、與人斷絕來往,一心埋頭作詩,渴盼詩作一夕成名,流芳百世。
可是成就詩名豈是那麼容易的事,不只生活日漸貧苦,就連曾有鴻鵠之志的眼眸,都早已失去光芒。為了妻小與溫飽,他終究還是得重新求官、找工作,四方請託,總算又當上一個地方小官。可是他卻陷入了更嚴重的低潮,因為在詩文上,他毫無建樹,只能眼看當年文采尚且不如他的文友一個個寫出詩名;在職場上,他沒有資歷,過往瞧不起的蠢貨小輩,都爬上高位,成了他的長官,對李徵而言,每一天出門上班,都是一種自尊心嚴重受挫的凌遲。
苦撐了一年,李徵抓狂了。有一天出差夜宿汝水河畔,他半夜突然從床上爬起來,胡亂叫嚷的衝進夜色裡,從此再也沒有回來。
第二年,他唯一的朋友袁傪,時任監察御史,奉命出使嶺南,行程很趕,袁傪天未亮就動身,但準備由驛站出發前,驛吏趕來相勸,勸他們等天大亮了再走,因為前面密林有食人虎出沒,非常危險。
袁傪仗著人多勢眾,還是上路了。天邊殘月仍在,夜仍未完全褪盡,果其不然,才一進林子裡,草叢裡就撲出一隻猛虎。可奇怪的是,這隻老虎眼看就要撲咬到袁傪了,卻突然回身躲回草叢裡,袁傪還隱約聽見草叢裡有「好險!好險!」的低語聲傳來。(說起來,李徵應是當下就認出自己的好友了。)
突如其來的發展,袁傪嚇是被嚇到了,卻還沒嚇破膽,而且越聽越覺得那草叢裡傳來的聲音聽起來超像他那個失蹤已久的朋友李徵。
既然被認出來,李徵也只好承認身分,但他始終堅持躲在草叢裡,不肯出來相認。他怕自己的「虎模虎樣」懾人,還低切的請求昔日好友能夠不嫌惡他,就這般一人一虎、一明一暗的在月光下聊一下天。李徵對袁傪訴說了自己化身為虎這些日子以來的際遇。(這一大段文字很精采,建議大家可以去找書來看看。)
回想那一夜,李徵聽見黑暗裡的呼喚奔跑了出去,跑進山林裡,跑著跑著才發現自己變成了老虎。
我感到害怕,一想到原來在這世上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我就深感恐懼。可是我不明白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們根本不明白任何事,莫名其妙被強加在身上也只好逆來順受,又莫名其妙地活下去,就是我們這些生物的宿命。
變不回人的李徵,第一個念頭就是死,可沒想到,一隻兔子跑過他眼前,下一秒,他已滿口鮮血,一地兔毛。真正令李徵恐懼的,是終有一天,他將會連僅存的一點人性都消失無蹤。
眼下的他,每天還有幾個小時能保持「人的清醒」,但不知道這個情況還能持續多久,於是他把握時間思考,每天都在想,為什麼變成了老虎?為什麼會是他?甚至,為什麼以前會是人?
這樣一來,最終我會完全忘卻自己的過去,變成一隻狂亂的老虎,即使像今天一樣在路上遇見你,也認不出故人,把你撕裂吃下肚也絲毫不會感到後悔吧。
唉呀,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了,如果體內的人心完全消失了,或許還比較幸福吧。
最後,李徵請求袁傪一件事,請袁傪幫忙把他化身為虎之後自己還記得過去寫的詩傳錄下來。
我並非要仗著這些詩以夠格的詩人自居,雖然作品巧拙不得而知,總之這是我傾家蕩產,甚至讓心性發狂,自己執著一生的東西,要是連部分都沒傳給後代,我死不暝目。
袁傪自是願意幫朋友這個忙。他命屬下拿筆和紙墨出來,就這麼把李徵還記得的三十篇詩文記錄下來。詩抄完了,不論李徵還是袁傪都心知肚明,這些詩,不上不下,說不上壞,畢竟寫作者確有資質,但也稱不上好,至少在一些「非常微妙的點上」總是欠缺了一些什麼,想要成為第一流的作品、想要世人風迷傳唱、想要流傳千古,多少還有點距離。
笑我吧,笑我這個沒成詩人卻變成老虎的可悲男子吧。
李徵自怨自艾的本性又跑出來了。他最後把自己化身為虎之後的所有感悟,即席賦詩:
偶因狂疾成殊類,災患相仍不可逃。
今日爪牙誰敢敵,當時聲跡共相高。
我為異物蓬茅下,君已乘軺氣勢豪。
此夕溪山對明月,不成長嘯但成嗥。
賦詩完畢,李徵自省:或許他之所以會有這般命運,其實是自己造成的。過往的他,有才分卻自傲,不屑與他人為伍,不肯拜師學藝、與詩友努力切磋琢磨,全都是他怯弱的自尊心和自大的羞恥心作祟所致。
因為害怕自己並非明珠,不敢刻苦琢磨,此外,因為半相信自己應該是明珠,而無法庸庸碌碌與瓦塊為伍。最後自己逐漸遠離世間,疏遠人群,憤悶與羞怒在內心把怯懦的自尊心逐漸養大。
這個自大的羞恥心就是猛獸,是隻老虎。牠損了我自己,苦了我妻兒、傷了朋友,結果也讓我自己的外表變成和內心相符的模樣。現在想起來,是我自己浪費了僅有的這點才能。
我的思想每天愈來愈接近老虎。我已經白費的過去,該怎麼辦才好?我忍受不了這一切。每當這種時候,我就會爬上對面山頂的岩石,向空谷吼叫。
即使我跳躍上天、伏臥地面哀嘆,也沒有任何人可以理解我的心情。這正如我還是人的時候,沒人能理解自己容易受傷的內心一樣。我沾濕了毛皮,並非只是因為夜露。
天色漸漸亮起,分別的時刻將至,李徵最後請袁傪幫忙關照妻兒,告訴他們自己已死,切莫讓他們自知自己的真正下場。
故事的最後,袁傪上馬,在馬背上頻頻回顧那朦朧的草叢,直到他們一行登上山丘,才看見一隻老虎跳到路上,仰月咆哮,三兩聲後又躍入草叢,自此消失無蹤。
小島秀夫認為,自己對這個「咆哮」的解讀與中島敦不同,他覺得,當他化身為虎時,其實是選擇了不同的創作形式,繼續前進。他自知在小說寫作上可能無法達到自己想望的高度,同樣的在怯弱的自尊心和自大的羞恥心的攻擊與折磨之下,做不成人上人,於是化成虎,改為走上遊戲製作的道路。那一聲聲的咆哮並非在吶喊自己不遇的悲嘆,而是徹底放下自我的自尊心與羞恥心,在新的方向、新的道路上,以自己滿意的「虎的姿態」,繼續行走。
由於化身為虎,我找到新的表達方式,毋需繼續執著以往。因此,我心意已堅,會繼續對下一個世代咆哮。這種表達方式,應該會與小說文體不同,是名為遊戲的新MEME。
如何,是不是有那種少了自我憐憫,能夠以真實姿態示人、雄起,更覺得威勢赫赫,果然能有一番成就的風格。上帝把門關上,沒關係,自己找一扇沒上鎖的窗打開。
🍊亦覺得,路真的不會只有一條;大航海時代的地圖,不會畫出你我現在所看得到的航道。什麼是即使會化身為虎也不敢放棄的夢想?什麼是日日夜夜繞在心上始終苦守不撤的執著?面對真實自我,勇敢的奮力咆哮吧!如果哪一天發現自己變成了老虎,就去探索唯有老虎才能攀上的巔峰。
立於山頂,以月相襯,盡情虎嘯。
創作的道路,可以永不停止。
📖book info:
`中島敦(2018)。《新譯中島敦:命運的開端──收錄〈山月記〉、〈李陵〉等,面對不遇時的勇氣》,陳冠貴譯。新北市:紅通通文化。`
`ISBN:978-986-95504-6-8(平裝)`
`小島秀夫(2023)。《創作的基因:書籍、電影、音樂,賦予遊戲製作人小島秀夫無限創意的文化記憶》(原書名:創作する遺伝子:僕が愛したMEMEたち,2013,李欣怡譯)。新北市:大家出版/遠足文化。`
`ISBN:978-986-5562-89-2(平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