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對衣服的慾望總是突然出現。
親友在台北的那段時間,她常常毫無預兆地消失。人群散去,她才會結束蒸發的狀態,用電話通知我,她又回到獨居的生活裡。
她的語氣急切:「妳上次穿的那件寶藍色外套很美。」
她的聲音壓抑不住:「我跟姊姊逛了好幾家百貨公司都找不到。」
「上星期那件白色也很美,是雪白。」她停頓了一下,「妳在哪裡買的?」
「網路。」
「我也要,幫我買。」
她說得理所當然,好像世界上的衣服本來就該為她存在。
於是,我點開手機找。momo、PChome 24、品牌官網,一個一個找。
尺寸表、庫存欄位、缺貨的灰色按鈕。
沒有。
她的尺碼哪裡都沒有。
過了一會兒,電話又響。
「找到沒?」
「找了幾個電商,都沒有妳的尺碼。」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沒有嗎?」
她很快又恢復了那種興奮的語氣。
「來我家吃飯。晚點我們一起去百貨公司找。」
我一直不知道怎麼拒絕她那句——
來我家吃飯。
那句話像電腦的預設流程:逛街、試衣、付錢。
到了她家。她身上穿著一件黯沉的藍色外套。
「妳那件的寶藍色,美得攝人心魂。」她說。「我看到後,一家一家百貨公司問。」
她的語氣帶著勝利般的興奮。
「只找到這件黯淡的藍。」
我低頭看著她身上的外套。
那件衣服明顯不合身。寬大得像一只麻袋。
顏色也不對——不夠飽和,沒有那種深邃的光澤,反而像被洗舊的藍,甚至有點像舊衣回收箱裡翻出來的。
「這個色調太暗了,為什麼要買?」
她幾乎沒有思考:「我衣櫃裡沒有這個顏色。」
我忍不住問:「就不能等嗎?」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某種固執。「看到你那件之後就一直想買啊。」
那不是理性可以解釋的慾望。
只是,她想要的是衣服,而且,永遠是下一件衣服。
周末下午,電話又響起……
「家裡要裝潢,丟了六百多件衣服,還有半櫃要丟。」她說:「好累喔。」
我忍不住驚呼:「六百多件?哪來那麼多衣服?!」
「我也不知道。」她沉默了一下。「裡面好多沒穿過的。」
「ㄟ,對了,那件白色的找到沒?」
她說:「下星期五要去清境農場,那裡很冷。」
然後補了一句「你快點幫我找喔!」
對她而言,彷彿一件新衣服,就能擋住整座山的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