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接觸「愛的同在(Loving Presence)」,是在台北呂旭立基金會的哈科米(Hakomi)初階工作坊。初階課程一共有四個,每個課程為期兩天,彼此之間沒有順序之分。我把四個課程全都上完了,「愛的同在」這個練習,在每一個初階課程裡都反覆出現。
第一次聽到這個練習時,我沒有太多感覺。老師在台上示範得很清楚:單純地觀察對方身上那些令自己感到有興趣的細微之處。可以是眉毛的形狀、光線落在臉上形成的陰影、配戴的手環,或是一個很小的姿態變化。看起來不困難。
但實際輪到我練習時,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我很快就「看完」了,也很快就分享完了。根本不知道要看什麼。更準確地說,我的注意恐怕泰半在自己身上。我很緊張,擔心自己學不好,擔心是不是哪裡沒有做到位,也擔心被同組的學員暗地裡取笑。越是觀察不到什麼,心裡就越急,挫折感也跟著浮現,好像連這麼簡單的觀察,我都做不好。
這樣的心態幾乎出現在我上任何課程的時候:總是認為自己不夠好,擔心自己會影響到別人,擔心別人會怎麼看我。
第二個初階課程再度出現同樣的練習時,我心裡閃過一個念頭:這課程會不會稍微混了一點?
同樣的內容,又來一次。我的心態變成一種「好吧,再試一次」的狀態,沒有太多期待,也沒有太多熱情。結果也沒有太大差別,我依然覺得自己抓不到要領。
到了第三個初階課程,再一次練習「愛的同在」時,我的心態開始出現一點變化。這個練習一再出現,讓我開始懷疑:也許,這個練習真的有它的重要性。
就在那一次,我終於掌握了練習的要領。
那個轉變毫不戲劇化。我只是突然知道該怎麼看了。一種很直接的狀態轉換——我整個人進入了一種放鬆的專注。當我不再急著表現、不再確認對不對,注意力自然地落在對方身上,細節開始一個一個浮現。
瞳孔周圍反射的燈光所形成的光圈、臉部線條在不同角度下的變化,甚至是呼吸時極細微的起伏。我一邊看,一邊在心裡忍不住想:「這麼明顯的地方,我以前怎麼都沒看到?」
某種遮蔽消失了。因為真的覺得有趣,就會想繼續看;因為繼續看,又會看到更多。這形成了一個很自然的正循環。當下我沒有想著要替這個狀態命名,只是單純地覺得,待在這個狀態裡很舒服。
在四個初階課程結束時,我已經掌握了「愛的同在」的練習方式,但對它真正的內涵,我仍然說不上來。我知道它重要,卻不知道為什麼重要。
直到進階課程。
進階課程一開始,老師就說明,「愛的同在」是整個哈科米工作的基礎核心。每一次進階課程的開場,都會安排超過半小時,讓學員和不同的人反覆進行這個練習。
在那樣的安排下,差異變得非常清楚。
對我來說,每一次練習都很順手。同組的學員,時不時會對我的觀察表示讚賞。那樣的時刻,我當然會感到放鬆,也會感覺到被肯定。有些同學似乎想藉著互動變得更熱絡,但我的重心始終放在練習本身,對人際的熱切程度很低。
我很清楚自己好像真的掌握了這個練習,同時也不太理解,為什麼其他人練習了那麼多次,仍然抓不到要領。對我而言,這個練習不困難。但那只是一種單純的事實感,沒有優越,也沒有想要站上任何位置說話。
如果有人主動問我關於練習愛的同在的種種,我一定會分享;但沒有被問,我也不會多說什麼。那不是我的角色。
真正讓我停下來的,是練習中角色交換的那一刻。
當對方也用同樣的方式來觀察我,並指出他覺得有趣的細微之處時,我很安靜地愣住了。
那些被指出來的地方,未必是什麼特別值得一書之處——也許是眼睫毛的形狀,也許是我說話時的神情或聲調。對我自己而言,這些細節即使曾經注意到,也從不覺得有什麼特別,更談不上有趣。但對方卻在這些地方停了下來,帶著真正的興趣。
那一刻,心裡多少是有些開心的。我一直是個沒有自信的人,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身上的某些細節,竟然會讓人感興趣。那份意外的開心,和隨之而來的愣住,幾乎同時發生。
然後我意識到:原來我幾乎從來沒有用同樣的眼光看過自己。
那一刻沒有情緒湧現,也沒有任何結論。我只是站在那裡,讓這個發現停留著。
回頭看,「愛的同在」指向的,是我用什麼角度來觀看世界。是習慣挑選令我不耐、討厭的地方來看,還是允許興趣自然地浮現。當我預設對方必然有有趣之處,世界就會回應我;而當這樣的觀看方式照回到自己身上時,我才發現,我對自己極少如此寬鬆。
在這樣的狀態裡,覺知力也被磨利了。當觀察越來越細微,覺知自然就變得清楚。一旦維持這樣的覺知,整個人會變得比較安靜,也比較警覺,彷彿整個世界的節奏慢了下來。
進階課程的目標,是希望學員能把「愛的同在」完全內化,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這一點,我沒有做到。但那本來就不是我的目標。
我只是把那個「很安靜地愣住」留在心裡。有些發現,不需要立刻前進。光是意識到自己一直是怎麼看世界、又是怎麼看自己的,就已經足夠了。
如果你願意,也可以留給自己一點時間,輕輕問問:
當別人指出我身上的正面特質時,我通常怎麼回應?
‧ 我比較容易否認、淡化、轉移話題,還是欣然接受?
‧ 我能否允許那些看見,在我心裡多停留一會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