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後來,我才慢慢看懂一件事:在認識自己、甚至走向開悟的進程中,原生家庭幾乎是一個無法真正繞過的地方。無關乎它是否特別戲劇化,也無關乎父母是否比其他議題更「重要」,真正關乎的是,那裡往往是我們整套信念最早成形的地方。
回頭看,我踏出第一步的起點,本來就和母親有關。只是當時的我,還不知道自己正在碰觸的是什麼樣的層次。沒有一個「我終於理解原生家庭多重要」的時刻,而是一個更直接、也更殘酷的看見——在親密關係裡,我竟然用著和母親極其相似的「愛批評」方式,對待我所愛的人。那套我長期厭惡、卻毫無察覺地內化了的模式,就這樣清清楚楚地攤在眼前。
那一刻真正崩解的,是我對自己的理解。原本可以站在「受害者」位置上的空間消失了,任何辯護的餘地也同時消失了。那套我長期用來理解自己、理解世界的架構,在那一刻徹底失效。只是,當時的我還說不清楚這究竟意味著什麼,只知道有某個地方出了根本性的問題,而我已經無法再用原來的方式活下去。後來回頭看,我才明白,原生家庭從來都埋在第一步裡面,只是在那個時間點,我還分辨不出它的重量。
走得更久之後,我開始注意到一個反覆出現的現象:走在這條路上的人,背景再怎麼不同,最後總會在某個時刻,撞上與父母之間的關係。每個人碰到的方式不同,時間點也不同,但那個「撞上」本身,幾乎無可避免。
在傑德.麥肯納的書裡,有三位完成的人:茱莉、布蕾特,以及傑德自己。據傑德所述,茱莉在進行靈性自體解析時,有相當大一部分內容圍繞在她與母親之間的關係;布蕾特在罹癌之後,選擇仔細傾聽那個長期在腦海中迴盪、來自父親的批評聲音;傑德,則在踏出第一步之後,把家族傳承給他的古董錶丟進湖裡。那個動作傑德並沒有多作說明,但很難讓人不聯想到他與原生家庭之間的糾葛。
把這些例子放在一起看,才逐漸意識到:這個現象既非巧合,也非個別偏好,那是一個反覆出現的結構。我自己也花費了大量精力,處理與原生家庭相關的議題。只是一開始並不知道,那其實是在鬆動整個信念系統的基礎。
三十多歲時,我曾參加許宜銘的工作坊,他提到一個他長期觀察到的現象:許多追求靈性的人,如果沒有處理自己和原生家庭的關係,往往會顯得頭重腳輕,整個人有種虛無飄渺的感覺。那時的我老實說沒有真正聽懂,那些話還沒有落在我身上。
十年後,我開始大量接觸家族系統排列,因此見到了更多走在這條路上的人。漸漸地,我在許多人身上看到同一個現象:有人刻意迴避,有人假裝原生家庭與自己的修行無關,有人甚至說得頭頭是道,卻在某個地方始終動不了。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就是走得不踏實。像是腳沒有真正踩在地上,說的話和活著的樣子之間,有一道隱隱的縫。就是在那些觀察裡,我才真正明白許宜銘說的是什麼。
認識自己這條路有點像蓋房子,地基打得不夠深,上面的樓層起得再高,遲早會開始晃。底下那一層沒有被真正碰觸,上面再多的理解,很容易變成空轉。我見過不少人,在道理上可以說得清清楚楚,在生活裡卻有某個關鍵位置始終卡著,進退不得。那個卡住的地方,往往和原生家庭有關。
靈性自體解析,表面上是在解析某個信念,但真正走進去之後,會發現信念從來都有其他信念相互支撐;而那一整套系統,往往是在原生家庭中完成初始化的。也正因如此,當最底層的結構沒有被觸動時,我們可以理解很多事,卻總是在某個關鍵位置卡住,進退不得。
有人把這一關稱為「天下第一關:父母關」。
這個說法強調的是順序。就像一條由高往低的水管,最前端出現阻塞,下游再怎麼費力清理,水也下不來。一旦最前端的阻塞開始鬆動,後面的地方,反而會因為水的壓力與浸潤,而變得比較容易疏通。
在更隱微的層面上,家族系統排列的創始人伯特.海寧格曾指出,許多追求靈性成長或自我實現的人,其實是在尋找完美的父母;一旦接受原來的父母,他們對神的尋找就會停止,或是變得不同。這句話我一開始並沒有真的體會,後來回頭反思才看見:我從小就抱怨「媽媽愛批評」,那本身也是一種對完美父母的尋找。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為什麼海寧格的這一說法是一個大師級的洞見。
而真正讓這個洞見落地的,卻是一件極其日常的小事。
我是個很晚熟的人,即使長大之後,飯後的碗盤泰半仍是由母親清洗。成長過程中,我對母親有許多抱怨,雖然她不只一次說過,我是手足裡被她打最少的,我仍不覺得她有特別疼愛我。
直到這些年,我會不經意想起母親說過的一句話:她捨不得讓小孩洗碗。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沒有特別放在心上。但在走過這些年之後,那句話突然有了重量。那個從不讓我洗碗的母親,那個我曾經以為不夠愛我的人,其實一直以她自己的方式,在表達她的愛。只是那種方式太安靜,安靜到我花了幾十年才看見。
那個看見,並沒有帶來任何戲劇性的和解,也沒有讓什麼問題突然解決。有的只是一種鬆動——某個地方,悄悄地不一樣了。
回頭看身邊許多同參好友,我能理解為什麼這一關常常被避開。光只是「想」到那個地方,身體就已經開始不適。也許是痛苦,也許是恐懼,於是很自然地會替自己找理由:那是父母的問題,他們要自己負責;他們不願意面對,我也沒辦法。這些說法聽起來合理,也確實能暫時讓人鬆一口氣。
我自己也曾經待在那個位置。與其說沒有處理,更準確的說法是:一直在處理,卻很長一段時間不知道自己正在碰觸的是整個信念系統的底座。也正因為如此,我才會在那段時間裡,感覺自己既沒有走錯路,卻又明顯走不下去。
真正困難的,從來都是願不願意在那個地方停下來。那個位置不會立刻帶來答案,更多時候,只是一種無法再往前、卻也退不回去的懸置狀態。至少對我而言,如果那個地方沒有被真正碰觸,後面的路要去哪裡走,根本就是一片茫然。
有時候,能夠停下來,看見自己正在繞開什麼,本身已經很不容易了。那個地方不需要被立刻解決,也不需要整理出一個說得清楚的交代。只是,有一個地方,我一直沒有真的靠近過——光是能夠承認這件事,或許就是那條路真正開始的地方。
如果你願意,也可以留給自己一點時間,輕輕問問:
我與原生家庭的關係,究竟是如何?
‧ 我是否刻意不碰觸?
‧ 如果是,又是什麼讓我選擇避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