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發生在十幾年前的工作坊。時間久了,活動的細節已經記不太清楚了。我參加這類活動時,向來不是抱著「學方法」或「將來要帶活動」的心態。我只是進到那個場域裡,專注地讓經驗發生。
那時的我,已經在不同的工作坊裡做過許多次個案,也很熟悉情緒釋放的狀態。痛苦、崩潰、哭泣,對我來說並不陌生。所以,即使那一次個案的釋放強度,明顯比過去高出許多,我也沒有特別把它標記成一個「關鍵事件」。它很痛,但在我的經驗框架裡,仍然屬於我認得的範圍。
那次練習,是在心理諮商師凌坤楨所帶領的工作坊裏,主題是回溯人生的時間線。方式並不複雜,從現在開始,一路往回走,回到不同年紀的自己。要真的在空間裡移動,用身體走過去。每到一個時間點,就停下來,站在那個年紀的位置上,感受、回想那時的自己。然後再往前,把下一個時間點放進地上的時間線裡,繼續往回。
第一次進行這個練習時,我幾乎是寸步難行。
每往回走一步,都像被整段過去拉住。那些回憶不是零散浮現,是整條時間線一起壓過來。痛苦以一種連續、沒有縫隙的重量湧現,遠超過某一段事件的重現。
走到國中階段時,我已經痛到站不住,直接跪在地上。那一刻,胸口緊繃得像要爆炸——太多的抑鬱同時充塞胸腔,一起激盪,找不到出口。眼淚完全停不下來。之後再繼續往回走,直到童年,我幾乎是一路哭回去的。那是一種更全面的感受——好像我的人生,從頭到尾,都只有這樣的痛。
練習結束後,我沒有覺得這次經驗「特別」,我只是很清楚地知道,它很重、很深,也很痛。那時候,心裡最接近的一個念頭是:我的人生,真的充滿了太多痛苦。
那個念頭沉重,卻又異常篤定。我沒有懷疑它。它對我來說,幾乎就是事實本身。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那個「我的人生真的充滿太多痛苦了」的感覺,時不時會浮現。它更像是一個被點亮、卻還不知道該怎麼安放的認知,和宣洩後的疲憊是兩回事。
我沒有因此停止探索,也沒有因為太痛就退回原地。那段時間的我,沒有把這次經驗視為什麼特別的進展。我只是繼續走,繼續參加課程,繼續做我一直在做的事。
幾個月後,我又一次參加凌坤楨的工作坊,再次做了同一個時間線的練習。
開始前,我沒有特別的期待,只是心裡想著:已經走過一次了,看看這次會有什麼不同。練習一開始,我很自然地把注意力放回當下的行走與停留,沒有刻意去比較這一次和上一次。
對我來說,做練習時最重要的是如實覺察——當下浮現什麼,就是什麼;沒有浮現理解,也沒有關係。所以在那次練習中,我沒有試圖去弄懂「這代表什麼」、「是不是比較好了」。我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站在每一個年紀的自己身邊,讓經驗自然展開。
但很快我就發現,這次走起來輕鬆許多。
沒有那種一走就被拉住的重量,也沒有強烈到失控的情緒。回溯的過程中,浮現的不再只有痛苦,還有許多愉快的片段。有些是我確實記得的,有些則是很久沒有想起、甚至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的經驗。某些畫面出現時,我心裡甚至閃過一個念頭:對,那時候真的有過這樣的時光。
我也在心裡默默感謝那些,在不同階段陪我度過愉快時光的朋友。
整個練習進行時,我沒有特別意識到,這和第一次有多大的差別。我只是很單純地走在時間線上,站在每一個年紀的自己身邊,看見那些曾經發生過的事。直到活動結束,老師邀請大家分享體會時,我才隨口說起這兩次經驗的不同。
我說,上一次練習時,回想到的幾乎全是痛苦的回憶;而這一次,卻出現了好些愉快的經驗。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現在回頭看,每一個人生階段,都同時有痛苦與愉快的經驗,但在第一次練習時,我卻完全想不起那些愉快的部分,好像整個人被痛苦的記憶牢牢框住了。
話說出口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這兩次經驗的差異有多大。老師聽了也很訝異,沒想到同一個人、同一個練習,竟然會出現如此不同的結果。
後來我慢慢明白,對我來說,這並非某個方法特別有效,也不是我在短時間內「想通了什麼」。比較像是,在第一次練習中,有一些情緒被真正承受、被真正釋放過了;當那些情緒不再佔據全部空間時,人生的其他部分,才終於有機會被看見。
這個理解,很久以後才慢慢浮現。在我之後的認識自己歷程中,類似的情況一再出現——事情先變了,理解總是慢半拍。當下我只是走過去,直到回頭看,才發現:原來那裡已經不一樣了。
對我而言,這是我在「認識自己」這條路上,一次明確感覺到的實質進步。
痛苦沒有消失,只是不再獨佔整個人生。我終於能把自己的人生,看得比較完整一點了。
而真正讓我感到震撼的,是後來回頭看的那一刻——我發現,第一次練習時,我「竟然」只看到了痛苦。
那個震撼來自限制。原來在那之前,我的認知早被自己的視角框住了。我並沒有主動選擇忽略快樂,只是當時的內在狀態,根本沒有能力容納它們。
也正因為這個發現,一個更不安、也更誠實的問題開始浮現:如果這麼根本的認知,都可能被限制住,那麼,還有哪些我以為「看得很清楚」的理解,同樣不可靠?我的認知,究竟能被信任到什麼程度?
直到很久以後,我才慢慢理解:所謂的進步,有時是終於能看見一些原本完全不在視野裡的東西。
那一次,我知道,自己真的往前走了一點點。
如果你願意,也可以留給自己一點時間,輕輕問問:
當我想到過去的自己,是否由某種印象主導?
‧ 那個印象,是全部的我嗎?
‧ 還有哪些版本,被我忽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