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托里尼是希臘南方、位於愛琴海上的一座火山島,以整片藍白建築和無邊無際的天空聞名,也是許多人拍婚紗照與度蜜月的首選地。
下飛機後,李韻走到出口,撥出一通電話。簡單確認完細節後,他轉向身旁嬌小的女孩說:
「香織,我們租的車十五分鐘後才會來接我們,先在這裡等一下吧。」
香織撇了撇嘴,語氣帶著一點抱怨:「這種事在日本是不會發生的。」
「哈哈,歡迎來到聖托里尼。」他笑著回應。
租車手續辦妥後,李韻負責開車,香織則負責導航。整座聖托里尼島面積不大,開車環島一圈大約只需兩個小時。最有名的兩座小鎮分別是費拉和伊亞——費拉是市中心,而伊亞則位在島的北部,以「世界最美夕陽」聞名。他們預定入住的民宿,就位於伊亞附近。
從機場開了約一小時的車,最後轉進一條狹窄的小路。那條路頗為隱蔽,一次只能容納一輛車通行,路邊長滿了比人還高的雜草。李韻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開錯了,但沒敢說出來。若真的走錯了,香織多半會不太高興。好在小路盡頭出現了指示牌,他們左轉爬上一個小坡,眼前忽然豁然開朗,一大片花園出現在視野裡。花園中央,有棟風格簡約卻別緻的白色別墅,那正是他們要入住的民宿。
「哇,終於到了!」香織一下車就用力伸了個懶腰,眼睛閃著光。「我們可以看到海耶!」
聽得出來,她真的很開心。李韻走向後車廂準備拿行李,這時,一聲洪亮的呼喊響起——
「歡迎!」
聲音是英文,一位約莫五十歲,滿頭灰白髮的男子從屋內快步跑出來,張開雙手直接抱住香織。見到李韻後,他立刻鬆開香織,走過來熱情地握手。
「你一定就是——願先生吧?」
「你好,我是李韻。」李韻略感尷尬。這並不是他第一次被外國人叫錯名字。他曾經考慮過取個英文名,像「麥可」之類的,後來發現其實世界上多數的地方都沒有取英文名字的習慣,於是他決定還是堅持用自己的中文名,即使這常常得多花一點時間溝通。
「願?」男子努力再唸了一次。
「是,韻——音樂的意思。」他慢慢地重複一遍。
男子拍了拍自己的額頭,自嘲地笑了笑。
「中文對我來說實在太難了。願先生——啊,韻先生,歡迎來到這裡。我是這裡的主人,亞尼斯。你知道亞尼斯是什麼意思嗎?是——仁慈的上帝!」他仰起頭,雙臂展開。
「我以前是機長,退休之後來這裡開民宿,這裡的一花一草、一磚一瓦,都是我自己設計的。你們一定會喜歡這裡——非常,非常漂亮。」
亞尼斯實在驚人地健談,而且讓人幾乎無從插嘴。李韻試了幾次想打斷他,畢竟他們得趕在一個半小時內去看日落。然而香織卻一臉專注,微笑著看著亞尼斯,時不時點頭,好像聽得津津有味。
李韻終於逮到一個空檔,趁著亞尼斯話中出現一個逗點,插話說:「是這樣的,亞尼斯,我們現在打算去看日落……」
沒想到話才說到一半,就又被對方打斷了。
「喔!日落!聖托里尼的日落非常漂亮!」亞尼斯眼睛發亮,語氣更高昂起來。「最美的日落你知道在哪裡嗎?你們可以參加一日遊,到火山那邊邊烤肉邊看日落!噢!或者坐船到愛琴海上看,夕陽灑在海面上……真的,非常夢幻。」
香織仍是保持著她的微笑,專心地聽著,每一次點頭都像是在鼓勵亞尼斯繼續說下去。
李韻只好硬插一句:「我們現在就要出發,可以先讓我們放行李嗎?」
「噢!對對對,我竟然忘了你們還站在外面,快進來!」亞尼斯一邊說一邊從他手上拿過一件行李,熱情地領著他們走進屋內。
「這棟建築的一樓是個獨立套房,有兩間房,這三天內都是你們專用。明天樓上會來一對夫婦,但完全不會打擾你們,這裡空間很夠。」他一邊說一邊拿起屋內的每個擺設,「你看,這幅畫是我從雅典買的,這個花瓶我配了三個星期才選定的,非常漂亮,要記得愛護它們……」
他一路介紹個不停,香織也一路跟在他旁邊,配合地發出驚嘆聲。李韻已經能默默背下他剛才說過的每一句話。
他終於再次找準時機開口:「亞尼斯,我們現在真的要出門了。我們想問怎麼開車去伊亞看日落。」
「噢,伊亞!那裡的日落很有名,很多人都會去看!」亞尼斯語氣轉熱,雙手一攤,「不過你知道最美的日落其實是在……」
「嗯,我們明天考慮搭船去看。」李韻連忙截斷,「但今天我們先想開車去伊亞,請問怎麼走?」
「非常簡單!」亞尼斯立刻接上話,「整個聖托里尼只有一條主要道路,你就順著那條路開,看到很多人聚集的地方就可以停車。如果那裡沒有位子,就繼續開,前面一定會有的。」
李韻心裡暗喊:「這不就是廢話嗎?」
香織依舊禮貌地點頭,節奏幾乎像設定好一樣規律。
「到了那裡,你們會看到非常美的景色。你們會被嚇壞,但別真的嚇壞。你們一定會享受的。」亞尼斯張開雙臂,做出一個像是落幕般的動作。
李韻趕緊抓住機會,背包已經收拾完畢,他對香織使了個眼色,「好的,非常感謝你,亞尼斯,我們明天見!」
亞尼斯似乎還想再開口,李韻已經輕拍香織的背,微微施力,催促她快點回到車上。
坐回車內,香織笑得停不下來。
「天哪,他到底在講什麼?什麼叫『你會被嚇壞,但不要被嚇壞』?這個老先生也太有趣了吧。」
李韻一邊開車,照著亞尼斯說的方向前進。
「香織,你不可以這樣。你越是那麼專心地看著他,只會讓他越講越多啊。」
「但不看他好像太失禮了。」香織輕聲說,「他以前是機長,應該習慣跟很多人一起工作,所以才會這麼健談。現在搬來這種地方,應該沒什麼人可以講話了吧。」
「嗯,這倒是真的……」李韻搖頭苦笑,「這位老先生真的有點太瘋狂了。」
話說到一半,眼前忽然出現一條叉路。他皺眉,幾乎想掐死亞尼斯。
「等等,我找一下路。」他把車靠邊停下,下車問了幾位路人,才回到車上繼續開。
「其實很簡單,沿著這條路走,右手邊會看到一個碉堡,那就是最有名的觀日落地點。」他一邊把排檔從P切回D,一邊說。
「那我們最好快一點,太陽快下山了。」香織點點頭,眼神已經閃著期待。
又開了十五分鐘左右,他們終於抵達碉堡附近,找到停車位後便匆匆步行前往觀景點。
夕陽尚未完全沉入海平面,天邊鋪滿一層金橙色光芒,餘暉灑落在愛琴海上,像金粉漂浮於波光之間。他們還有半小時的餘裕,足以穿過伊亞的巷弄,前往高處。
伊亞宛如夢境堆砌而成。巷子狹窄彎繞,石階像藤蔓一樣蜿蜒而上,腳下石板在暮色中泛著柔和光澤。兩旁是白牆藍窗的小屋,圓滑牆面上爬滿盛開的九重葛,粉紅與紫紅交錯,花瓣隨風落在腳邊,撒了一地絢爛。
他們穿過一座低矮拱門。幾家小店門上掛著手繪陶牌,正販售本地藝術品與香氛蠟燭,還有橄欖木與手繡織品。空氣中混著石灰牆吸飽陽光後的溫熱氣息,還有淡淡玫瑰與乾燥布料的味道。
遠處的藍頂教堂剪影靜靜矗立,鐘樓的十字架在夕光中閃著微光。懸崖邊層疊的屋簷一路向海延展,每座陽台都面向海天交界,像是一張張真正住人的明信片。
小路中央幾隻小狗懶洋洋地躺著,動也不動,像是正在曬太陽的絨毛玩具。香織俯身想摸其中一隻,那狗忽然睜眼低吠,她嚇了一跳,撲進李韻懷裡。李韻忍不住想,那條狗要是多叫幾聲就好了。
石階逐漸變得陡峭,李韻不時攙著香織的手臂。快爬上碉堡前,他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腕,香織卻輕輕將它抽回,把掌心放進他手裡。
「這樣才對。」她輕聲說。
那一瞬間,一股細微卻清晰的電流劃過李韻全身。雖然他不是第一次牽女孩的手,但香織的手特別小、特別柔軟,似乎只要稍一用力就會捏痛她。
他牽著香織,一步步登上碉堡高點。
石階在餘暉中閃著淡金色光澤,腳步踏上去,像踩在正緩緩沉降的陽光上。他們從略為崎嶇的小徑爬升,越過石紋斑駁的牆面,站上如舞台般的觀景平台。
香織輕呼一聲:「哇——」
夕陽像一顆燃燒的橘紅色心臟,正緩緩沉入海面。左側是無邊無際的愛琴海,深藍得近乎神祕,波紋映著金光,一閃一閃,像在訴說著什麼。右側是藍白錯落的屋頂與陽台,沿懸崖錯落,教堂、陶瓶、花窗交織其間,宛如童話中的懸崖聚落。
幾座風車矗立於高處,扇葉緩慢旋轉,好像時間在此減速。海風輕拂而來,夾雜海鹽、白牆曬過的石灰氣味,遠處還傳來吉他聲與輕柔女聲唱和,音量不高,卻讓整個小鎮都在聽。
碉堡上擠滿人群。有攝影師架好腳架搶拍最佳角度,有人為了取景發生爭執,也有朋友們笑鬧自拍,甚至開直播與遠方連線。最多的是情侶——牽著手、靠著肩,望向落日邊界,沉默卻眼神閃亮。
李韻拉著香織,站上視野最開闊的高點。他轉頭看她,香織只是微笑著看他,什麼都沒說。
夕陽緩緩沒入海平面,橘紅的弧線像被海水輕輕吞噬,最後一抹餘光如未乾的金色墨水停在天邊。強烈的陽光褪去後,小鎮彷彿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嘆息。
白牆映上柔和的珊瑚色,像微微發光的燈籠。藍頂教堂泛著紫霞,靜謐而神聖。屋簷與陽台邊的燈光一盞盞亮起,整條街像是被灑上一層銀沙,在暮色中閃爍。
海面轉為深紫,與天色漸漸融合,只剩一道微亮的水平線,靜靜橫在最遠的地方。偶有晚風拂過,帶著鹹味與晚香玉的淡香。
此刻的伊亞,不再喧鬧,也不全然寂靜,像一幅剛完成、顏料未乾的畫,像一首剛結束、餘音未盡的曲子。
太陽終於完全落下,天色逐漸暗去。碉堡上的人開始三三兩兩地離開,有人喃喃說著「真美」,有人還在調整鏡頭,也有人只是靜靜站著,想再多看一眼,把這瞬間刻進心裡最深處。
「我們走吧?」李韻輕聲問。
香織點點頭。
李韻先從石牆邊緩緩下去,再伸手牽她。香織卻仍望著遠方,一動不動。餘暉映照在她的臉上,輪廓柔和乾淨,像是靜靜坐在一幅畫中。
李韻握著她的手,有些不敢相信,這樣的片刻,竟真實屬於他。
隔了一會兒,香織才輕輕點頭,低聲說:「好美啊,平靜,卻一直在變化。」語畢,她牽起李韻的手,輕巧地跳下碉堡的石牆。
那晚,他們在伊亞用過晚餐後開車返回民宿。香織似乎已經非常疲倦,一回房間便倒在床上,沒多久就睡著了。
翌日清晨,陽光穿過窗簾縫隙,灑在地磚上。
李韻早早起來,在花園裡擺好兩人份的早餐,又親手煮了咖啡。香織推開門,睡眼惺忪,頭髮還有些亂,見到眼前那張擺著餐點的桌子時,愣了一下,揮著手說:
「早安。」
她看著桌上的早餐,驚訝地問:「這是你準備的?」
李韻點了點頭,嘴角帶著得意的笑容:「快坐吧,熱的時候最好吃。」
香織還沒上妝,臉上帶著一種清晨才有的素雅,她坐在面海的位置,一邊享受海風,一邊啜飲咖啡。「謝謝你,韻。」她望著他微笑。
忽然,她低低地哼起一首旋律,像是在對著晨光輕聲說話。
那是一首日文歌,唱到後來她忘了歌詞,便用「嗯哼——嗯——」哼了幾句。
「這首歌我聽過耶。」李韻回想著,「粵語裡也有同一首,叫做《紅日》。」
「喔,真的嗎?」香織眨了下眼,笑著抬頭看他。「日文的歌曲叫《最重要的事》,我很喜歡這首歌的意思,很正面、很溫暖。」
「歌詞的意思是什麼?」
香織抬頭思考了一下,「大概是在說……就算再困難也不要放棄希望,要相信、要努力之類的……」她說完忍不住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點頑皮,最後一句「要努力」還是用日文說的。
李韻也笑了,附和了一句「要努力」,然後靜靜看著她。他總覺得香織說日文時超級可愛——那語調,那神情,像是把另一個世界的自己短暫借給他看。
他突然開口:「為什麼你都叫我『Yun』,不叫『Yun Chan』?聽說日本人有時會用這個稱呼,對吧?」
香織微笑搖搖頭,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頭喝了一口咖啡。
四周一片寧靜,只有風聲與偶爾幾聲鳥鳴,他們就這樣一起看著海,讓這份清晨的靜謐慢慢滲進彼此之間。
過了一會兒,香織放下杯子,轉頭看向他。
「這裡真的好美……謝謝你安排這一切……Yun Chan。」
她笑著說完,語氣輕柔,像是說出一個藏在心裡很久的詞。
李韻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傻笑著回應:
「對啊,真的,好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