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清泓 2026.03.11
「過去,在罅隙之中苦苦追尋那一束指引流光;如今,它學會了在那道斷裂的紋理中,開出一朵婉約如釋的蓮花生」。

「隱藝術」的光影帷幔 ( 拍攝 筆者 )
在藝術的漫流長河,台灣極少有人能如藝術家 張國治先生,能將詩人的敏銳感知與畫家凝視深淵的哲思,如此緊密且互為表裡地交織在一起。作為一位橫跨文學、攝影、繪畫的集散之家,其作品的核心母題始終離不開故鄉「金門」—那個承載了他少年時光、戰地記憶、邊緣身份以及歷史情愁的原鄉。他無時不刻,能讓人深刻感受到,一位人文主義者的創作溫情,亦是一位感受生命持續流動的觀照者。

張國治 《 斷裂詩境 》2026 ( 拍攝 筆者 )
近日,國治先生發表了他在繪畫上的最新力作,以「斷裂詩境」為題,延續一年半前在M畫廊的「穿越罅隙之光」,於桃園「隱藝術」空間展開了另一場生命的延異。他以「斷裂」之名,開展自我對話的同時,我們可以思考到,「斷裂」(Rupture / Fracture)在哲學、社會乃至於藝術創作之中,都是一個極具張力的詞彙。它不只是物體上的損耗、崩裂,更是一種存有狀態的跳躍或不連續。從存在視角,斷裂是個人與「日常慣性」的脫離,當原本賴以維存的社會角色、價值觀突然失效或面臨崩解之時,人會感受到一種深淵般的跳脫感,這雖然帶來了焦慮,卻也是反射「真實自我」的深刻體察。
如果生命是一首樂曲,斷裂就是樂章之間的空白,它讓你無法再依賴過去的成就經驗或行為模式,自然逼迫你停下來檢視原有的核心。在意義的剝離上,這是一種「本質還原」,當我們與外界的聯繫斷裂之時,才有機會看見那個不依附於任何職稱、或者已取得的成就。雖然,面對斷裂是痛苦,因為它正打破長久以來自我認知的偽裝,尤其,在藝術創作中,許多大師的轉變期都伴隨著生活遭逢巨變的斷裂感。這也代表「舊」的我,已經不足以承載當下的生命體驗,必須透過斷解分裂,才能生長出新的邏輯,而「斷裂」是重新縫合的開始,亦是轉化契機。
國治先生提及,本次的展覽新作,對於「斷裂」意旨,自有一番不懈的人生體悟。這一故事,源自於他中學時代對金門老家「柑仔雜貨店」木製門板拼合的深邃記憶。金門或台灣鄉間早期柑仔雜貨的店面,正門是以「木板門擋」(又稱拆卸式門板、排門板)作為正堂大門。營業前,店家一片片拆下卸除,靜夜之後,再一片片拼湊合攏,這種門框結構與商號經營,與國治先生早年的內心狀態有著深刻的隱喻關係。

( 雜貨店門擋示意圖 )
在藝術家自身的觀察中,柑仔店的門擋縫隙不僅是木板,它是「保護」與「阻絕」的二元概念。雖然,這是一種強迫性的閉合,將戰地金門的物質匱乏與動盪隔離在外,對國治先生而言,這層木板代表了在封閉的成長環境中,於金門成長、後來離鄉赴台,此種「被木門阻隔」的經驗,轉化為他藝術創生中對「邊緣與主體」的長年辯證。他試圖透過作品呈現去拆開這些沈重的木板,從罅隙中窺探新世界,將青春的壓抑轉化為藝術爆發力,而門擋,自是他作為面對現實與詩境畫意的臨界線。
《斷裂詩境》探討的是如何面對縫隙之後的破碎。如同,他寄養家庭的雜貨店木門,被「拆卸—重組」的過程,在他眼中與藝術創作的過程不謀而合。破碎即是結構,就像柑仔雜貨店,每日清晨拆下門擋,晚上重新組裝,日復一日的無意識循環。然而,面對日後生命中的低谷(如:喪親、理想、體傷),拼組的過程中,也會是一場強制性的回歸整理。藝術家以門擋作為記憶,他不試圖去「修補」那些痕跡,而是像「金繼」修復技巧一樣,將斷裂處視為新的紋理(亦如皴擦法運用在繪畫中)。更可以聯想到,他與養父母在青春歲月階段,不間斷地一起協同把家門重新拼裝。由此,門擋的隱喻,殘缺與磨損之間,在國治先生眼中自是「時間留下的包漿」,他將這些日常物件的斷裂,視為拒絕主流、以尋回自主思考的宣言,他不再追求完美,但另生的是,在「斷裂之處」與自己和解。
審視國治先生近年的創作軌跡,我們得以窺見一種深刻的生命辯證:他從早先面對不可控時代災難時(Covid-19),透過外向追尋以渴求救贖的「罅隙之光」,演進至後來因身體病痛的生活沉澱,轉向內在安頓、擁抱不完美的斷裂跡痕。這種從「追尋」到「接納」的轉變,並非簡單的情緒更迭,而是一場生命主體性的流變凝鍊。

彩筆下的獨白對語 ( 攝影 筆者 )
國治先生的創作,始終是「詩意」與「視覺」的共生體,可以說是,詩性與畫意的互文。作為詩人,他擅於以高度濃縮的意象構築世界;作為畫家,他則以肌理、色彩與結構將抽象情感具象化。在他的作品中,文字與畫筆從來不是兩條平行線,而是互為註腳的對話。當他拿起畫筆,是在書寫一首關於視覺的詩;當他提筆撰詩,則是在繪製一幅靈魂的地圖。這種跨媒介的交互作用,賦予其評論一種獨特的維度,即在時空碎裂的當下,探尋主體安身之所的哲學途徑。

筆下自由的漫步 ( 拍攝 筆者 )
回溯2024年的《穿越罅隙之光》系列,我們看到的是一面在幽暗之中極力捕捉微光的透鏡。此時期的藝術,是對人性集體焦慮與對渴望出口的深刻回應。就社會現象學層面而言,當時的「光」呈現出被動性與指引性,對於被隔離、封控所籠罩的世界而言,「光」不是創作者主動創造的華麗色彩,而是他在坑道與都市叢林之中「發現」生存契機。在深邃的暗部比例中,光束的強行切入打破了空間的窒息感,這是一種典型的心理防衛機制—國治先生透過對光的捕捉,尋求向上的騰挪空間,指向後疫情時代的集體救贖,而微弱曙光,終究會迎來生命的餘脈。
此時的「罅隙」既是阻礙,也是連結;而光,則是穿越後的終極。這種對外部救贖的依賴,構成了該階段藝術創作的核心動力,然而,這其中也潛藏著脆弱性:若光消失,主體是否會再度陷於黑暗?這種對空間邊界的敏銳感知,卻無意間成為了他日後邁入「斷裂詩境」時,最關鍵的切入。若《穿越罅隙之光》是一場激昂的遠征,那麼隨後的退休生活與發生體傷的骨折意外,則是一次面對生命節奏趨緩的漫步。當肉身的崩解逼迫藝術家從對外物的追尋,也必然使他再次轉向面對自我的省思。
於是,他可能不再執著於光束指引,隨著繪畫筆觸之慢,他的手感變得沉著與悠遊,如同莊子所說的「虛室生白」,無意之間,畫作中所保留的裂縫獨白,這些不再是等待救贖的缺口,而是讓「斷裂」本身作為主體存在,靜默地呼吸。或許,國治先生將身體的傷痛過去,定義為生命的「必經之途」,這種通透,讓他完成從「主體掌控客體」到「與世界和解」的生命跨越,從《 斷裂詩境 》之作,內心火山之苗,已然為他日後引吭高歌。

張國治 《 斷裂詩境 》2026( 拍攝 筆者 )
當我們將2026年的《斷裂詩境》之作與兩年前的作品並置時,可以試探差異顯而易見。2024年,《穿越罅隙之光》自有一種暗淡的輝光,轉瞬之間,2026年的作品,不再有明確的光線指引,取而代之的仍是層層堆疊、交錯,且在碎片中達成平衡的構造,而色感突出,更能感受到藝術家迎向新生的一種純厚。畫面將斷裂視為結構性之美,色彩與筆觸如同地層剖面與時光積澱,形成了一種「靜默的共處」。藝術家不再嘗試逃離,而是選擇浮出,這一種碎裂不再是痛苦的傷口,而是一種經過消化後、具備禪意的生命質地,完美地體現了道家「物化」境界,不必再執著於「光」是否照進,而是讓裂痕成為光最美麗的歸宿,體現出結構的自足與靜謐的安頓。
綜觀國治先生這兩、三年的創作歷程,他完成了一次從對抗「病噬無常」到「擁抱常在」的深刻躍遷。在台灣當代藝術脈絡之中,他佔據了一個極為特殊的坐標:以詩人的敏感度,打破了傳統繪畫對敘事完整性的追求,並將這種對空間的翻譯轉化為台灣在後疫情時代的心靈集體寫照。 如今,在他六十耳順後,七十從心所欲不逾矩前,他仍奮力不懈地持續創作,與自我心靈的原初對話,提供一種帶有人本溫度與哲思性的生命意境。或許,藝術不必然要為市場服務,但從國治先生的藝術起始路徑,可以明證到,藝術不必然是救贖工具,但它本身就是具足的生活,即便在生命拼湊的破碎之中,他仍能構築出一座自由的堡壘。他作為詩人與畫家,所留下的不僅是畫布上的層次,更是一份面對變動時代的生存勇氣,一種承認生命終究會「斷裂」,卻依然負重前行,找尋生命況味的泉源,為藝術而藝術的自然優雅與重建意義的詩性姿態。
對他而言,創作生命,自是一場人生不斷流動的饗宴,“ 天意昭炯,咀嚼獨行,天地雖不容意,心安即是歸處“。 或許,此願生足矣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