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爾文退出書房後,那層由管家維持的「莊重感」似乎也隨之稀釋。
書房厚重的窗簾並未完全拉上,聖倫利亞都城的雙月之光與桌上的魔石藍光交織,將兩人的身影在牆上拉得老長。
千慕羽依舊維持著那個「手疊著手」的姿勢,直到那一簇火星完全消散在空氣中,她才猛地意識到兩人的距離有多近。她像觸電般縮回手,臉頰的紅暈在藍光下顯得有些紫黯,那是因為羞恥與一種說不清的悸動所致。
「剛才那個……只是因為你要感應能量,我才幫你的。」
她搶先開口,語氣硬梆梆的,試圖撿回那碎了一地的優等生自尊。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本厚重的羊皮手稿往闕恆遠的方向推了推,動作有些粗魯。
闕恆遠看著自己剛才被握住的手背,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女孩子指尖的涼意。
他在現實世界裡從來沒有跟千慕羽有過任何肢體接觸,甚至連對話都少得可憐。
在一年三班,他們像是兩個平行時空的人,一個在光芒萬丈的前排,一個在灰塵飛揚的末座。
「我知道。」
闕恆遠簡短地回答,聲音低沈。
他學著阿爾文平時教導的樣子,挺直背脊,將手稿翻到下一頁。
「接下來呢?除了 Spark,還有什麼是我現在必須學會的?」
千慕羽看著他那副「少爺」的做派,心裡那股彆扭感又翻了上來。
她抿著嘴,眼神在闕恆遠的臉上轉了幾圈,最後落在那塊魔石板上,語氣帶著一絲報復性的嚴厲。
「接下來是句子。」
「光會唸單字只是小孩子的把戲,真正的魔法需要語法結構。」
「聽好了,這句叫 Light the way。」
「這不只是點亮,而是指引方向。」
「這裡的 the 是一個虛詞,但在咒語裡,它代表了魔力的流動路徑……」
她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語法,那種專業的姿態讓闕恆遠感到一陣恍惚。
這跟現實中凱文老師講課的內容簡直一模一樣,只是在凱文老師嘴裡那是「考試重點」,而在千慕羽嘴裡,這是「生存與地位」。
「你在聽嗎?闕少爺?」
千慕羽故意加重了「少爺」兩個字的讀音,語帶嘲諷。
她發現只要自己回到「老師」的角色,那種在夢境中身為伴讀的屈辱感就會減輕不少。
「我在聽。」
「Light the way……」
闕恆遠跟著唸了一遍,這次他沒有急著發動魔力,而是仔細品味著每一個發音的轉折。
他發現,當他把這些發音與現實中那些枯燥的單字連結在一起時,那些原本難懂的字母組合竟然變得立體起來。
「發音還是太死板了。」
「你要想像你在跟魔石說話,不是在命令它。」
千慕羽站起身,繞過寬大的黑檀木桌,走到闕恆遠的身側。
她俯下身,淡淡的髮香再次襲向闕恆遠的鼻腔。
她指著手稿上的符文,指尖輕輕劃過那些複雜的線條。
「看著這裡。」
「魔力的節奏是跟著重音走的。」
「Light the way……重音在最後。」
「你再試一次。」
就在闕恆遠準備開口時,書房外隱約傳來了巡邏衛兵盔甲碰撞的聲音,以及遠處鐘樓敲響的沈悶聲響。
「如果……」
闕恆遠突然停下咒語的吟唱,轉過頭,視線與近在咫尺的千慕羽撞在一起。
「如果明天的英文課,」
「凱文老師叫到我,我也能唸得像剛才那樣好嗎?」
千慕羽愣住了。
那雙總是帶著一絲自卑的眼睛,此刻在魔法光輝的映襯下,透出一種極度渴望改變的野心。
這讓她想起在學校走廊上,那個總是拿著水壺、默默低頭走過的背影。
她張了張嘴,原本想嘲諷一句「別作夢了」,但在這個真實得可怕的夢境裡,那句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那要看你現在夠不夠努力。」
她撇過頭去,避開了闕恆遠的目光,聲音小了許多。
「如果你在這裡連咒語都唸不好,」
「在現實裡……」
「你也永遠只是那個坐在最後一排的人。」
這句話雖然依舊帶著刺,但闕恆遠聽得出裡面有一種隱約的鼓勵,或者說,一種「同病相憐」的共鳴。
在這個夢世界,他們同樣是被父母的期待、被家族的責任、被這種莫名的雙界人生所囚禁的小孩。
「我明白了。」
闕恆遠轉過頭,重新看向魔石板。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凱文老師的黑板,以及剛才千慕羽手把手教他時的觸感。
他再次開口,這次聲音裡帶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Light the way.」
魔石板不再只是閃爍火花,而是緩緩升起一道湛藍的光束,像是一盞明燈,將整間漆黑的書房徹底照亮,甚至照亮了走廊那頭阿爾文正準備推門而入的身影。
千慕羽看著那道光,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了驚訝、欣慰與一絲絲不安的複雜表情。
她知道,眼前的這個男孩,正在以一種連她都感到恐懼的速度在成長。
「做得不錯,少爺。」
阿爾文推開門,手中端著剛泡好的紅茶。
他的表情依舊嚴謹,目光在兩人之間短暫停留了一秒,隨即垂下眼簾,將托盤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伴讀小姐的教導果然很有效。」
「看來,我們很快就能嘗試將這些單字拼成完整的短指令了。」
千慕羽趕緊退後兩步,重新理了理裙擺,恢復成那副端莊優雅的模樣。
「是少爺天賦過人,我只是盡了伴讀的本分。」
她低聲回答,那種客套的台語語氣又回到了身上,但她的手心,卻還殘留著剛才魔力共振時的餘溫。
這間書房裡的火花,似乎已經開始在現實的裂縫中,悄悄地燃燒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