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紅木大門在阿爾文的身後輕輕闔上,那低沈的撞擊聲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大廳裡那種繁複的社交禮節暫時隔絕在外。
空氣中,魔石板散發出的藍白螢光微微跳動著,映照在千慕羽那張精緻卻寫滿不安的小臉上。
她依舊站得筆直,淡粉色的蕾絲裙擺在光影下呈現出一種如夢似幻的質地,但她那雙揪著裙擺的手,指節卻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有些蒼白。「少爺……」
她輕聲開口,聲音細細的,帶著一種在現實世界絕對聽不到的、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那雙平時總是帶著傲氣的大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層水霧,在書房昏暗的角落裡顯得特別明亮。
闕恆遠坐在那張對他現在的身型而言顯得過於寬大的雕花椅上,指尖輕輕摩挲著魔石板冰涼的邊緣。
他看著眼前的女孩,那種在學校走廊被她用眼神「無視」的憋屈感,與此刻她不得不對自己低頭的荒謬感在心中反覆交織。
「妳想說什麼?」
闕恆遠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帶一點阿爾文教導過的那種冷淡。
「這裡……真的是夢嗎?」
千慕羽終於忍不住抬起頭,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闕恆遠。
那種屬於一年三班優等生的氣場,在四周沒了大人的監視後,竟然開始一點一滴地從那套蕾絲裙下面滲透出來。
「為什麼你在這裡唸得這麼爛,」
「回……在那個地方,也唸得那麼爛?」
她原本想說「回到學校」,但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臉頰因為羞恥與不甘而染上一層紅暈。
她覺得這簡直是上天開的一個惡劣玩笑。
在學校,她是所有老師的寵兒,是那個連校長可能都會想點名表揚的「模範生」。
但在這裡,她卻成了這個「餐館小孩」的伴讀。
闕恆遠看著她,心底那股不服輸的勁頭也被勾了起來。
他站起身,雖然身高還只是個小一的孩子,但他在夢境中學會的儀態,讓他即便穿著紅藍色的短袍,也散發出一種不容忽視的氣場。
「阿爾文說,發音不準是因為乙太共振不夠。」
「那妳呢?」
「妳既然唸得那麼好,為什麼在這裡只是我的伴讀?」
這句話像是精準的箭,直接扎進了千慕羽最軟弱的地方。
她的眼眶瞬間紅了,那種身為千金小姐、在現實中被父母捧在手心,在夢裡卻反而要看人臉色的委屈感,排山倒海而來。
「我……我哪知道!」
「我爸爸說,能來闕家伴讀是我們千家的榮幸,」
「還說……還說要我一定要把你教好……」
她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帶了點鼻音,像是那種在學校受了委屈、卻又不敢在老師面前哭出來的小女孩模樣。
這種極具台式「家教感」的反應,讓闕恆遠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在學校裡那個像孔雀一樣驕傲的女孩,在夢裡竟然也有這麼卑微的一面。
闕恆遠嘆了口氣,那種天生善良的性格讓他無法繼續對著一個快哭的小女孩擺架子。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稍微放軟了一些。
「坐下吧。」
「阿爾文只是去拿點心,妳不用一直站著。」
「就像在學校一樣……我們只是在複習功課。」
千慕羽抽了抽鼻子,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最後還是帶著那份屬於優等生的彆扭,矜持地坐到了黑檀木桌的另一側。
「誰要跟你像在學校一樣……」
「你在學校連『Apple』都唸不好,」
「每次凱文老師叫到你,我都替你覺得丟臉。」
她小聲嘟囔著,但手卻已經不自覺地伸向了桌上的羊皮紙手稿。
那種「我要把你教好」的責任感,似乎成了她維持自尊的最後防線。
「看好了,這個單字叫 Spark,是微火的意思。」
「它是 Light 的進階,語法結構多了一個震動音。」
千慕羽伸出白皙的手指,點在那個閃爍著微光的文字上。
「你要想像聲音是從牙齒縫裡彈出來的。」
「Spark。」
「唸一次給我聽。」
闕恆遠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心頭微微一動。
他學著她的口型,屏住呼吸,盯著那塊魔石板,試圖調動體內那股若有似無的溫熱能量。
「Spark……」
魔石板亮了一下,冒出了一星火花,但隨即發出一聲刺耳的「吱——」聲,像是燒焦的電線一樣。
「不對!太硬了!」
「你的舌頭太緊張了。」
千慕羽顯然對這個結果很不滿意。
她原本還帶著一絲崩婪感,現在卻完全進入了「小老師」的模式。

她甚至忘了眼前的男孩是商會少爺,直接站起身,隔著桌子,那雙小手忍不住伸手「指點」了闕恆遠按在石板上的右手。
微微顫抖的觸感,讓闕恆遠整個人僵住了。
「你要感覺魔力是跟著你的聲音走的,不是用喊的。」
她抓著他的手,引導著他在石板的符文上劃過。
兩人的距離極近,闕恆遠能看見她長長的睫毛在藍光下投射出的陰影,甚至能聽見她微微侷促的呼吸聲。
「跟我唸一遍。」
「S-p-a-r-k。」
「S-p-a-r-k……」
隨著兩人的聲音疊在一起,魔石板突然爆發出一陣清脆的爆裂聲,無數金色的火星從石板中心噴湧而出,像是在書房裡下了一場小型的流星雨。
那些火星落在兩人的髮梢、衣服上,暖洋洋的,帶著一種奇妙的幸福感。
千慕羽看著漫天的火星,眼睛亮得驚人,她終於露出了進入夢境後的第一個真誠笑容。
「你看!」
「這就是 Excellent 的發音!」
闕恆遠看著她的笑容,心跳快得不像是因為魔法的共振。
就在這氣氛微妙的瞬間,書房的門傳來了輕柔的叩門聲。
「少爺,伴讀小姐,茶點準備好了。」
那是阿爾文的聲音。
千慕羽像是觸電般猛地抽回手,臉頰瞬間紅到了脖子根,趕緊正襟危坐,重新擺出那副端莊且帶著一絲傲氣的伴讀模樣。
「進來。」
闕恆遠平復了一下心情,語氣恢復了少爺的沉穩。
阿爾文推門而入,托盤上放著兩盞熱氣騰騰的伯爵茶,以及幾塊點綴著魔力粉末的精緻糕點。
他低垂著眼簾,像是完全沒看見書房內還未散盡的金色火星,也沒看見兩個孩子那異常紅潤的臉頰。
「少爺的進度似乎不錯。」
「能喚出這種純度的火花,看來伴讀小姐確實功不可沒。」
阿爾文一邊布餐,一邊語帶深意地說著。
這場關於語言、階級與懵懂情感的博弈,在這間充滿墨水香氣的書房裡,悄悄地埋下了第一顆種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