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河城一年有很多霧。
清晨，霧從河面慢慢升起，像一群白色的魚群，在水面上悄悄游動。等太陽露出來，霧才散開。霧河不算寬，但很長，河岸兩邊是老街。街上鋪著青石板，石縫裡總有細細的青草。
在老街最靠近河的一排房子裡，住著一個十歲女孩，她叫阿綾。
阿綾常常站在河邊，看水流。河水每天都不一樣。有時慢，有時急。有時像一條很長很長的布。
阿綾的母親在街口開一間紙店，店裡賣各種紙：畫紙、紅紙、金紙、窗花紙。整條街的人要用紙，都會來這裡。
阿綾從小在紙堆裡長大，她會摺很多東西。紙鶴、紙花、紙燈籠。但她最喜歡摺的是紙船。不是普通的船。她喜歡把船頭摺得很尖，船身又寬又長，看起來像能走很遠。
有一天傍晚，她把一艘紅紙船放進河裡。那只是隨手的動作，她看著船漂走，小小的船順著水流往下游去，消失在轉彎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阿綾到河邊時，看見岸邊停著一艘紙船，是紅色的。看起來像她昨天摺的。
她撿起來，船裡有一小張紙。上面寫著一句話：「河水昨天很亮。」
字跡很陌生。
阿綾愣住。
她又把船放回水裡。
那天晚上，她又摺了一艘新的紙船，放進河裡。
第三天早上，又有一艘紙船停在岸邊。
這次裡面的紙寫著：「下游有一座很長的橋。」
阿綾開始注意，她每天摺一艘船。
每天早上都會收到一艘回來的船。船裡有短短一句話。
有時是：「河邊的蘆葦很高。」
有時是：「今天有很多白鳥。」
阿綾開始想像，河的下游是什麼樣。
有一天，她問母親：「霧河流到哪裡？」
母親說：「很遠的地方。」
「有多遠？」
「遠到會進海。」
阿綾望著河，她忽然覺得那艘回來的紙船，好像從另一個世界回來。
秋天快到時，紙船裡的話變了。
有一天寫：「風變冷了。」
另一張寫：「河水比以前急。」
阿綾有點著急，她開始寫字。
她把紙條放進船裡，寫著：「你是誰？」
第二天回來的船裡寫：「一個住在河邊的人。」
她又寫：「你在多遠的地方？」
回來的船寫：「再往下游一點。」
這樣的交換持續了很久，直到有一天。紙船裡的字變成：
「如果你願意，可以往下游走。」
阿綾想了很久，終於有一天，她真的沿著河岸走。
河邊的路很長，她走過石橋，走過草坡，走了整整一個下午。
天快黑時，她看見一個男孩。
男孩坐在河邊，腳邊放著幾張紅紙。他正在摺船。
阿綾停住。
男孩抬頭。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會兒。
男孩說：「妳是上游的人。」
阿綾點點頭：「船是你放的？」
男孩點點頭。
阿綾看看紙船，又看看河水，她突然問道：「你在下游放紙船，為什麼可以漂到上游？」
男孩神秘的笑了笑：「妳猜。」
阿綾想了很久，還是想不到：「我猜不到。」
男孩笑了：「我在縣城上學，每天都要搭車去縣城。」
阿綾恍然大悟，因為縣城就在她家上游。
兩人在河邊坐下，一起看河。河水在暮色裡變深。
阿綾忽然覺得，原來那麼多天的紙船，都在把兩個人慢慢帶到同一個地方。
風從河上吹過，紅紙在男孩手裡輕輕晃。
像一條還沒出發的小船。
【註】該圖片由wegertg在Pixabay上發布，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