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簷與石頭》
有時候夢很安靜。
沒有追逐。
沒有掉下去。
只是站在那裡。
——
一個夢。
海上排著石頭。
一顆一顆。
像臨時鋪出來的路。
大家往前跳。
跳得很快。
——
以青也在石頭上。
走到最後一顆。
才發現。
前面沒有地方可以跳。
——
旁邊有一張很大的白色面具。
斜斜地懸在海面。
像觀眾。
也像裁判。
——
另一個夢。
兩棟舊房子面對面。
波浪板的雨棚慢慢靠近。
——
原本以為會接起來。
像老街的屋簷。
——
但靠近之後。
才發現歪了。
——
一邊高一點。
一邊低一點。
——
只差一點點。
卻怎麼也對不齊。
——
以青醒來之後。
忽然覺得。
這兩個夢其實差不多。
——
有的路。
大家都會走。
直到最後一顆石頭。
才發現。
下一步沒有地方。
——
有的屋簷。
遠看好像一樣。
等真的靠近。
才知道。
本來就不是同一條線。
——
世界其實很常這樣。
——
石頭排得很好。
屋子靠得很近。
——
只是最後一步。
或者最後一點角度。
——
對不起來。
《白面具》
以青忽然想起一個很舊的故事。
——
很久以前。
有一場瘟疫。
城外的人一個一個死去。
——
城堡裡的人卻在跳舞。
——
他們把門關上。
酒倒滿。
燈點亮。
——
房間有很多顏色。
藍色。
紫色。
綠色。
——
像一條長長的走廊。
每個房間都不一樣。
——
人們戴著面具。
笑得很大聲。
——
直到有人看見。
舞會裡多了一個人。
——
一張白色的臉。
像死人。
——
有人生氣。
有人害怕。
——
於是大家追著那個面具。
穿過一個房間。
再一個房間。
——
最後。
只剩黑色的那一間。
——
王子拔出劍。
——
但他還沒碰到那張臉。
就倒下了。
——
等大家衝上去抓住面具。
才發現一件事。
——
面具裡。
沒有任何人。
——
以青忽然想到。
昨天夢裡那張臉。
——
不是在城堡。
是在海上。
——
很大的白面具。
四十五度角。
斜斜地懸在水面。
——
像在看什麼。
——
海上排著石頭。
一群人跳過去。
——
以青跳到最後一顆。
——
前面沒有岸。
——
也沒有下一顆石頭。
——
那張面具沒有說話。
——
只是看著。
——
有時候以青覺得。
很多事情其實很像這樣。
——
舞會還在繼續。
——
石頭還排在海上。
——
屋簷還在慢慢靠近。
——
只是有些東西。
早就站在旁邊。
——
靜靜地看著。
——
等大家走到最後一步。
才發現。
——
面具裡。
一直沒有任何人。
《玫瑰與面具》
以青有時候會覺得。
哥德這個詞。
在漫畫裡長得很奇怪。
——
有人穿黑裙。
有人拿玫瑰。
有人忽然吟詩。
——
台詞很長。
姿勢很華麗。
——
像舞台劇。
——
玫瑰一定要舉高一點。
頭要側著。
眼睛要半閉。
——
然後說一句。
「命運啊——」
——
以青以前看漫畫時。
其實覺得很好笑。
——
心想。
真的有人這樣說話嗎。
——
後來才知道。
原來很多人以為。
這就是哥德。
——
黑色。
玫瑰。
詩。
面具。
——
但以青想到另一種畫面。
——
海上。
有一排石頭。
——
一顆一顆。
——
有人在跳。
——
最後一顆石頭上。
站著一個人。
——
海很安靜。
——
遠處有一張白色面具。
——
沒有玫瑰。
沒有詩。
——
只是四十五度角。
斜斜地。
懸在水面上。
——
像觀眾。
——
也像某種裁判。
——
很多事情其實比較像後面那種。
——
沒有台詞。
沒有姿勢。
——
只是有人走到最後一顆石頭。
忽然停住。
——
然後發現。
前面沒有岸。
——
那張面具。
還在看著。
——
以青忽然覺得。
真正的哥德。
也許不是玫瑰。
——
而是。
那種很安靜的瞬間。
——
當你忽然知道。
下一步沒有地方可以跳。
《鏽鐵板》
夢裡是在船上。
不是甲板。
是那種狹長的走道。
兩側是鐵牆。
——
腳下是鐵板。
有紋路。
像賣場外面那種止滑板。
——
走上去會「匡、匡、匡」。
聲音空空的。
像底下還有一層空間。
——
鐵板有點舊。
有些地方生鏽。
——
以青在上面跳。
一格一格。
像踩石頭。
——
腳落下。
匡。
再跳一格。
匡。
——
走道很長。
燈光有點黃。
——
跳著跳著。
忽然有一塊鐵板裂開。
——
腳一空。
人掉下去。
——
不是海。
只是下面一層船艙。
——
落地。
沒有受傷。
——
以青站起來。
抬頭看了一眼。
——
上面的鐵板還在。
——
走道也還在。
——
只是位置變低了一層。
——
於是又繼續往前。
一格一格。
跳著走。
——
有時候以青會覺得。
很多路其實都差不多。
——
看起來是平的。
走起來卻一直「匡、匡、匡」。
——
有些地方會裂開。
——
人掉下去。
——
但世界沒有停。
——
只是換了一層。
然後繼續往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