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者使用 AI 為自己的文章潤飾、校對、增減語句等，對於文字領域有什麼整體的影響？
一份二月的研究報告《Mapping Human Creative Agency in the AI Era》提供了數據。
AI 時代的三類寫作者
LLM (大型語言模型) 的出現，將寫作者分化成三種類型：
一、Resistors 抗拒型：21%
這類寫作者的文章維持了人類多樣且複雜的寫作風格。
推測他們在「真切」與「效益」之間更重視前者。
二、Adopters 順應型：18%
這類寫作者的文章在格式、用詞和語氣方面，與 LLM 高度重疊。
推測他們的文章是與大型語言模型的共同創作。
三、Pragmatists 變通型：41%
這類寫作者的文章維持了適中程度的個人風格。
在文章題材方面，主題跟 AI 相關的文章有所增加。
推測他們策略性採用 AI 協助。
我對這份研究資料的解讀是：AI 協助寫作下，文字領域的總體文學品質得到提升，而大部分文章仍帶有寫作者的個人風格。
整體來說，AI 對於寫作是利大於弊。
但是這幾天，我打開 ChatGPT 撰寫我的下一篇作品時，發現了一個更深層的危機：
在 AI 淡化我的個人風格之前，我已經放棄了用我的人腦思考如何寫作。
AI 加工的文章
我在寫上一篇文章時，是這麼做的：
- 向 ChatGPT 要一個文章骨架
- 照著骨架填入資訊
- 給 ChatGPT 校對和潤飾
- 發佈
雖然最後發現 ChatGPT 的寫作功力不怎麼樣，所以回頭自己修改了一番，但不可否認，我用 ChatGPT 完成了大部份需要思考的寫作任務。
寫字是人類思考的方式
我接觸到「寫字是人類思考的方式」這個概念，是在聽 podcast The Tim Ferriss Show 的某集時。
講者在節目裡，挑戰了不相信這個概念的觀眾：
如果你認為自己腦中有一個想法已經很清楚了，試著拿起紙筆把它寫下來，這時候你就會發現你腦中的想法有多亂。沒有寫下來，就沒有思考。
實際經驗告訴我，確實如此。
寫字就是思考。
而我沉溺於 AI 高效的寫作支援，忽略了自己的思考機會正被偷走。
不只是我
一位在中國復旦大學讀書的朋友跟我分享：
當時，學校封鎖了相關網路，阻止學生用 AI 做作業，所以那一次作業，只有我們這種會翻牆用境外 AI 的學生拿了高分。現在大學生只是在比誰比較會用 AI 而已。
也不只大學生
在 The New Yorker 紐約客雜誌中，一位美國醫生 Benjamin Popokh 分享自己使用 AI 工作的心得。
我為了成為醫生才苦讀醫學院，但如果我診斷疾病的方式，只是把病人描述的徵狀輸入 AI，那我真的是醫生嗎？還是我只是比病人更擅長用 AI 而已？
以下節錄自該期刊《If A.I. Can Diagnose Patients, What Are Doctors For?》：
在他讀醫學院的時候，有一堂課，教授規定每個學生要用 ChatGPT 或 OpenEvidence 之類的 AI 執行診斷任務。而結果是：每個 AI 的診斷結果都完全正確。
我們沒有對照組。
意思是，沒有一個學生是自行診斷的。
進入醫院實習後，他開始用 AI 診斷每一位病人。
我提交想法給上級主治醫師時，總覺得心虛，因為我知道那其實是 AI 的想法。
某天，他下班走出醫院時，發覺一個令人不安的事實：他今天沒有思考過任何一個病人的問題。
思考的結束
Financial Times 金融時報的研究報告《Have humans passed peak brain power?》呈現了近三十年內，不只寫作者人數的減少，還有閱讀者人數也在減少。
圖表：美國的青少年中，會在閒暇時間閱讀的人數佔比。
而隨著寫作與閱讀的減少，各種腦力指標的成績也在下降。
圖表：已開發國家的青少年及成人，在讀寫和運算能力等多種測驗中的成績變化。
多種測驗的成績，同時出現幾十年來的首次下降，讓這篇研究報告的撰寫者 John Burn-Murdoch 提出了這個問題：
人類的腦力巔峰是否已過？
退化之路
因為寫作和閱讀是深度思考的兩個基柱。
文學教授兼歷史學家 Walter Ong 在他的著作 Orality and Literacy 中主張：
寫作和閱讀不是什麼尋常的技能，它們建構了人的思維。
人類透過文字，將多種不相關的概念組合成一個全新的複雜概念，如此拓展思維。
隨著程式碼構成的思考機器越來越強大，人類自己思考的必要性也越來越低。
缺乏寫字與閱讀，思考能力退化，身帶惰性的人類又將更依賴思考機器代勞。
人類越依賴 AI，就越無能，就越依賴AI，就越無能。
如此循環多年後，社會會變成什麼樣？
後文字社會
The Times 泰晤士報作家 James Marriott 在他的熱門文章《The dawn of the post-literate society》中，對於思考能力的退化給出以下看法：
未來，權力、財富和知識將越來越集中於金字塔頂端，大部分的人會變得更愚笨、更分裂、更不滿，而且越來越看不懂社會的運作邏輯，也越來越無能改變社會。
在識字普及之前的封建社會，掌權者藉著情緒感染力與神秘色彩，收穫人心，鞏固權力。
現今這個現象又開始盛行，越來越多人被這類型的人物吸引。
文字印刷技術的出現，終結了當年的封建社會，而現今的民主社會將會由尖端科技終結。
科技公司消泯了寫作與閱讀能力，清除了中產階級工作，即將到來的是第二個封建時代，或是更混亂的政治中心時代。
不管如何，我們熟知的世界已經不復存在，這點大家有目共睹。
歡迎來到「後文字社會。」
我認為這位作家的表達風格趨於誇張，不必盡信，但他給出的一項推測，我也認同：
未來，思考能力會越發集中於少數人，大多數人將成為機器學會思考的受害者。
用「受害者」來形容是很貼切的。
因為如果有一天，我的思考能力退化到一個程度，我想不出這篇文章所表達的概念與總體脈絡，那將是莫大的遺憾。
是選擇的問題
而我現在正在寫字的事實，代表我還沒有失去這個能力。
工業革命將人類從體力勞動中解放，機械取代了肌肉之後，健壯的身材只屬於那些刻意去健身房訓練的人。
如今的 AI 興起將人類從思考勞動中解放，預示著往後，高效的大腦只屬於那些刻意寫作的人。
我知道「愚智差距」必然的擴大，並不會因為我持續訓練思考而有所改善，但我至少應該選擇不成為這場無聲戰爭的受害者。
「寫。」
我很喜歡一位作家，叫 Susan Cain，她在決定成為職業作家之前，將自己見習的文學作品給她的友人閱讀，這位友人讀後發給她一封 email，表達了自己的讀後感。這封 email 只有短短幾行字，便鼓勵了她追尋自己的寫作夢想：
HOLY SHIT.
HOLY. SHIT.
Keep writing.
Drop Everything.
Write.
WRITE
WOMAN
WRITE
雖然這段話的由來與本篇文章的主題沒有直接相關，但我將它視為現階段的抵抗方式。
WRITE. FOLKS. WRITE.
(寫。朋友們。寫。)
本篇文章的寫作過程沒有任何形式的 AI 協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