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
地下室的那場風暴,像是一場沒有下透的綿綿細雨,悶在時間的縫細裡,生生地熬出了霉。
接下來的半個月裡,他把我從他的生活裡剔除得乾乾淨淨。工作上的交接全隔著助理,我的訊息發出去,就像石沉大海,連個回音都聽不見。他不封鎖我,也不刪除我,只是由著我自生自滅。成年人的殘忍,向來是見不見血的,冷處理就是最高級的絞刑。
那天夜裡下了一場極大的暴雨。我下定了決心叫了車,熟門熟路地按開了他公寓的電子鎖。密碼沒有換,大概是他覺得我還不配讓他費心去更改防備。
客廳裡沒有開大燈,只有落地窗外透進來的、被雨水模糊了的城市霓虹,在地毯上印下一塊一塊光怪陸離的影。蕭徐言剛洗過澡,他倒著水,水碰到冰塊在玻璃杯壁上碰出清脆的、冷冰冰的響聲。
他回過頭,看見臉色發白眼神又堅定站在玄關的我,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起來。那眼神裡沒有驚訝,也沒有心疼,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看見麻煩的疲倦。
「回家吧。」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打發一個糾纏不清的乞討者,「這時候鬧,大家都不好看。」
我不說話,只是拖著灌了鉛一樣的步子走過去,把門反鎖,落下了那道金屬卡榫。喀噠一聲,在這個幽暗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走到他面前,仰起頭看他。酒精在血液裡燒著,我看著這個男人,他有著最無懈可擊的皮相,和最滴水不漏的算計。他的靈魂裡裝滿了門第、體面與權衡利弊,那裡頭太擁擠,根本沒有我落腳的地方。
既然靈魂太遠,那肉體剛好。
「我不是來鬧的。」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出奇地平靜,甚至帶著一點自我輕賤的笑意,「蕭徐言,你覺得談感情太重,要負責任,要對家裡交代,你嫌麻煩。那如果不談感情呢?」
他微微瞇起眼睛,拿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我伸出冰涼的手,指尖觸碰到他的臉。原來我的手心是這麼冷。
「我不要名份,不要未來,也不要你公開承認我。」我一字一頓地說著,像是在賤賣一件過了季的大衣,「只要你不趕我走,我可以見不得光。你需要的時候我來,你不需要的時候我走。」
他看著我,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隨後是更深的複雜。他太聰明,自然知道這是一筆多麼划算的買賣。一個年輕、乾淨、知根知底且心甘情願倒貼的女人,連最後一點道德負擔都主動替他卸下了。
我沒有給他猶豫的時間,踮起腳尖,將帶著雨水和不安的嘴唇貼上了他。
他沒有僵硬,也沒有試圖伸手推開我的肩膀。他只是平靜地接受,甚至理所當然地享受著這一切。
我像藤蔓纏住一棵即將枯死的樹。我毫無章法地吻他,帶著一種自毀的絕望與討好。
在這個幽閉的、充滿慾望與雪松香氣的空間裡,男人原本就不存在什麼需要死守的防線。他手裡還端著那杯加了冰塊的冷水,就在我近乎瘋狂的索求與攀附中,他漫不經心地鬆開了力道。
那只薄底的玻璃杯從半空中直直墜落,砸在冷硬的大理石地板上,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粉身碎骨的銳響。
冰水四濺,混合著鋒利的玻璃碎屑炸了一地。幾塊半融的冰塊滑過我的腳背,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卻怎麼也澆不熄黑暗中正在瘋狂蔓延的火。他沒有低頭去看那一地的狼藉,就好像他毫不在意這滿地的碎片,也不在意我支離破碎的尊嚴。
他只是順勢反客為主地扣住了我的後腦,將我重重地壓在中島台的邊緣。沒有什麼溫柔的前戲,也沒有耳鬢廝磨的呢喃。黑暗中只有濕透的衣料被粗暴褪去的細碎聲響,和壓抑在喉嚨裡的沉重喘息。那些碎裂的玻璃渣就散落在我們腳邊,稍不注意就會劃破皮肉,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危險與絕望。
我仰躺在冰冷的大理石上,感覺到他滾燙的體溫壓了下來。物理上的距離被強制歸零,嚴絲合縫的嵌合帶來了一陣戰慄。他極其熟悉如何掌控這具身體,每一次的起伏都精準地逼出我破碎的悶哼。
這是一場沒有靈魂參與的盛宴,只有肉體在黑暗中絕望地互相吞噬。我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眼淚順著眼角沒入濕透的頭髮裡。我感到一種蒼涼的快意,我終於用這種最下作、最見不得光的方式,把他牢牢地釘在了我的身體裡。
很久以後,一切歸於死寂。
他從我身上離開,隨手扯過一條毛毯蓋在我身上,自己則靠在吧台邊,點了一根菸。
煙頭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像一隻嘲笑的眼睛。他沒有轉頭看我,也沒有過來吻我的額頭,只是安靜地抽著菸,彷彿剛才的那一場抵死纏綿,不過是他處理完的一件日常公事。
我蜷縮在毯子裡,隔著一室的昏暗,看著天花板上光怪陸離的影子。
我以我的青春換取了一張留在這個房間裡的長期通行證。
但這份關係,卻比外頭的那場秋雨還要刺骨。
人總是因為片刻的幸福,而去原諒過去所有的痛苦。我看著他夾著菸的修長手指,在黑暗中貪婪地吸吮著這點可悲的餘溫,在這場沒有贏家的算計裡,連自己都覺得自己這副模樣可笑得悲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