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遲,我恨君生早。
鼎沸的紅油鍋底在銅鍋裡瘋狂翻滾,白色的水氣蒸騰而上,像一場怎麼也散不開的大霧。
他西裝革履地坐在我對面,深灰色的面料上乘,剪裁不染纖塵。在這煙燻火燎、人聲鼎沸的火鍋店裡,他依然高高在上,而我只是不自量力。
這頓飯吃得死寂。沒有人哭鬧,沒有人歇斯底里。我們之間既沒有過去可以回首,也沒有未來可以期盼。
我隔著這層濃重的水氣靜靜看他,忽然就徹底看懂了這場萬劫不復的死局。年齡是我們永遠走不出的圍城,身分是他永遠不肯為我走下來的高臺。我們在彼此的生命裡,注定無法產生半分共鳴。這場荒唐的故事,從一開始就寫好了分道揚鑣的結局。我們,注定無法並肩同行。
他有他的康莊大道,有他的烈火烹油、鮮花著錦。而我,連做他人生岔路口上一枚路標的資格都沒有。
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輕輕按了按唇角。 我看著他這個極其尋常的動作,那顆曾經為他瘋狂跳動的心,此刻卻出奇地平靜。是一種千瘡百孔後的死心。
隔著冷靜而殘忍的距離,我或許還是會愛你。在那些你永遠不會知道的漫長歲月裡。但我愛你,從今往後與你無關。
走出餐廳的時候,夜風徐徐,瞬間吹散了我們身上糾纏的花椒味。風一吹,我們之間這段不見天日的感情,也散得乾乾淨淨,
我們站在喧囂的路口,極其簡短地道了別。然後,各自轉身。這一次,我沒有回頭看他走向哪裡。
回家的捷運上,車廂裡空蕩蕩的。車窗外是無盡的漆黑隧道,玻璃冷酷地映照出我此刻的模樣。蒼白,枯槁,像一朵開敗了的、散發著腐朽氣息的花。
我看著那個倒影,忽然覺得悲涼。
這幾個月來,我任由自己躺在深淵裡爛掉。因為什麼都不做是最輕鬆的。不需要面對明天的早起,不需要去收拾被我砸得一塌糊塗的生活。只要我一直痛著,只要我還在流血,我就有正當的理由繼續停在原地,做一個可憐的受害者。
直到這一刻,我才忽然意識到,總是沉浸在痛苦裡,其實也是一種懦弱的偷懶,因為幸福,是需要在一片荒蕪裡開墾的。
從這泥淖裡爬起來,要把碎裂的骨頭一寸寸接回去,是需要花費極大、極大氣力的。而我,已經為了一個注定失去的人,在原地偷懶得太久了。
捷運到站的廣播音突兀地響起,打破了車廂裡的死寂。
我站起身,隨著寥寥無幾的人群走出車廂,一步一步,走進了台北微涼的夜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