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想看透他肉體的每一個細節。
從粗黑的眉毛,眉心上淡淡的細毛。到細細的眼睛、眼尾略彎,淺淺的眼睫毛。再到細緻的鼻樑、微挺的鼻尖。凹下的人中深長和稜角分明的雙唇,像是雕刻師刻出來的,非常立體。但他微圓的下巴,緩和了嘴唇的冷峻感。
我用食指和大拇指,將他的人中放大五倍,手摸著螢幕那立體的線條,鬍子刮乾淨的皮膚,好像聞到了他刮完鬍子後,用蘆薈化妝水保養皮膚的清涼味道。
順著粗曠的喉結,移動食指,到他的肩膀胸膛。他穿著藏青色西裝外套、白色襯衫、灰黑條紋的領帶,從領口到胸口及袖口,整件外套合身緊貼厚實的胸膛、寬大的肩膀,身材線條明顯。我的手指迷戀的來回撫摸,像可以從外套上領,進入他緊貼胸口的白色襯衫,用手指在他突起的男性乳頭畫著圈圈。
我伸出手,回到他的襯衫領口。放大細節。他穿的襯衫領尖有扣眼,扣上金色的釦子,使領結變得非常立體,給人專業得體的形象。
我再往下探索照片中他的雙臂和手掌。
他白色襯衫袖口露在西裝袖口外,手腕骨微露。襯衫袖口,別著銀色袖扣。手拿著一本翻開一半的保險雜誌。穿著挺拔有層次,充滿商務又知性的氣息。
他坐在辦公室書櫃前的咖啡色地毯上。右腳大腿和小腿形成拱字形,而左腳微微伸長,腳底沒碰觸地毯。雖穿著藏青的西裝褲,但這樣坐在地毯而非辦公椅,軟化了生硬的西裝形象,輕鬆又不失專業,散發可愛大男生的感覺。
放大他的下半身。從臀部到大腿小腿,西裝褲熨燙平整,沒有皺摺。右手在右膝蓋上,手上翻開的書,右半邊貼著膝蓋,微微遮住了大腿的一半;而左小腿稍稍抬起。黑灰條紋的窄版領帶,微微遮住了他的褲襠。這坐姿似乎是設計過的,巧妙的讓男性性徵若隱若現。
我幻想著他穿緊身的四角內褲,在夏天豔陽下體散發陽剛的汗味。
整體的視覺往下移動到他露出一半的小腿。他穿著長筒淺黑色條紋的絲襪,和素面、鞋頭微尖的黑色牛津皮鞋。整個腿部畫面延伸,呈現修長的腿。
我看著他穿著絲襪和皮鞋的小腿,好像摸到了絲襪的滑順觸感,還有聞到了皮鞋的皮革氣味。
我勃起了!忍不住用大腿來回摩擦,下體酥麻的快感已讓陰莖微濕。
(2)
十年後的夜裡夢醒,我打開手機,看著阿傑給我的西裝照片。那是第一次跟他見面,他用手機傳給我的照片。
十年前,我在台中東海大學宿舍,用交友軟體認識了阿傑。他暱稱「高帥西裝男」,三十二歲。從事保險業,已是有十人團隊的業務經理。他只放一張穿著西裝的上半身頭貼,沒有其他照片;感覺是個低調的男人。
那夜凌晨一點多,夏天悶熱,我穿著白色短袖和淺灰色的四角內褲,在床上翻來覆去,沒有睡意。腦子都是交友軟體裡,我存放在我的最愛裡的男生照片。裡頭清ㄧ色是穿短褲白襪的男生。唯獨阿傑,是唯一一個穿西裝打領帶的。
看完送出的留言,沒有任何回覆時,床上的我眼神絕望,盯著天花板的昏黃夜燈,欲哭無淚。好想就在床上如磚瓦,匡匡匡的碎裂成片。
手機咚咚。我起身,滑開手機,看到了阿傑的訊息:
「你好,小白,可以現在見面嗎?可以給我電話嗎?」
突然其來的訊息,讓我不知所措。我猶豫了五分鐘,一直沒回覆他。
他又傳訊息「好嗎?小白。你有留言給我呀!現在見面吧!」
躺在瓦礫碎片的感覺襲來,我敲打著手機鍵盤「嗯嗯。好。電話0975xxx xxx。」
咚一聲,他用簡訊傳給我他穿西裝的全身照。
如他所說,他是「高帥西裝男」。
手機來電答鈴響起,一個女歌手唱著「你在電話那頭久久不開口,突然開始擔心你會說些什麼;我在電話這頭唰唰把淚流,突然不敢相信你會要和我分手…」
每次手機來電響起,我一定要聽到歌手唱到「分手」才接起電話。
「小白,你沒給我地址,我怎麼去找你呀!你現在傳,我等你喔!」
電話裡阿傑的聲音,語氣輕鬆愉快,像大男孩充滿活力,一句話結束都會揚起尾音。不像從事保險業務員,面對客戶會有的穩重口吻。我一邊在訊息上輸入地址,一邊專心聽他說話。
「你在東海!我在彰化二水,晚上車少,現在去你那大概要一小時。快到時,我再打給你。見面聊喔!」
我從沒想過這種偶像劇的情節會發生在我身上。
ㄧ個男生,願意開一小時的車從彰化到台中,只為了見一個陌生男生。
如果,我不出來見他呢?
還是,換個角度,是他故意騙我呢?
不過,我有沒有出來,或他有沒有出現。在網路交友的時代,我們好像都沒損失。
我看著房間的時鐘秒針,一圈又一圈轉著,分針緩慢移動。我的眼睛無法對焦時鐘上的指針,數字也變得模糊。習慣遊走夢境現實的我在想,我在做夢嗎?但時鐘傳來的滴答聲,桌邊冰箱的引擎的運轉聲,像我的汗水在額頭滑落,是那麼真實。
我已洗好澡。
穿好白色短袖,黑色短褲,白色襪子。白色步鞋,放在腳邊。
坐在書桌前,我是真的在等他。想見他。想跟他說話。
我一直幻想,能跟高大挺拔的西裝男交往。
高二時,每個星期三晚上八點。我也是這樣洗好澡,穿著白衣白襪,坐在書桌前,等待一位穿著西裝、跑完保險業務的男人,阿坤,來幫我上數學課。
阿傑,讓我想起了那位西裝老師。
(3)
在白色日光燈的房間裡,聽到門鈴聲,我會低頭檢查我的白色短袖和白襪,確定是潔白沒有黑漬。再聞聞我身上淡淡的洗衣精,混著柑橘沐浴乳的香味,然後起身,去門口打開鐵門。
門口放了老師的地板拖。高挑的阿坤老師進門脫皮鞋時,我已彎下腰遞上地板拖,眼神直盯著他的黑色皮鞋和黑色絲襪。
阿坤的腳悶在黑色皮鞋和黑色條紋絲襪一天,有點汗臭。他都會搔著後腦勺,再把前額的頭髮往上撥,笑著跟我說「不好意思!做業務跑來跑去流很多汗!」
我總起身冷靜的說「老師,沒關係。」
上課前,他會將西裝外套和黑色領帶一起脫掉,掛在椅背上。好像跟我上課,就是他解開束縛的時間。
阿坤的汗水在襯衫腋下濕成一片,汗味飄進了我鼻裡。
開始上課,他會把穿絲襪的腳踩在地板拖上,像是不要讓腳再悶著,可以出來透透氣。
他講解三角函數平穩的聲音,漂流到遠方迷霧濛濛的深山裡,成為木柴燒盡後一縷餘煙,消失在空氣裡。
在阿坤旁邊,他專業老師的聲音,始終在非常遙遠的地方。
我沒有聽覺。
只有敏銳的視覺,專心的瞄眼看他的眉眼、寫字的手。靈敏的嗅覺,呼吸他工作後淋漓的汗水味。敏感的觸覺,不時刻意碰觸他穿襯衫的手臂、西褲的大腿、穿絲襪的腳,想像絲滑布料內的男人肉體。
我的房間沒有冷氣,只有電扇。有一晚,他直喊著好熱好熱好熱。他突地起身,動作迅速,把白襯衫整排扣子,和袖口扣子解開;襯衫下擺抽出,隱隱露出了有黑色細毛的胸膛和腹肌。然後又快速解開皮帶,脫了西裝褲,露出鬆鬆的平口褲。最後彎腰,微抬起小腿,兩手把長筒絲襪從膝蓋拉出脫掉。
褲子絲襪就和西裝外套、領帶一起掛在椅背上。
阿坤「啊」一聲,坐在椅子上,緊實的手臂擦掉額頭的汗水,然後手抓襯衫領口揮呀揮,放鬆的說「好舒服啊。」
看著阿坤無預警的解開襯衫、脫掉西褲襪子,我的心震了一下。從認識阿坤第一天,我就反覆幻想他脫衣服的畫面。此刻,竟真實上演!
阿坤意識到我眼睛瞪大,直視著他。趕忙害羞的說:
「小白,對不起,我們都是男生,沒關係吧!今天太熱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像從夢裡驚醒,恢復聽覺,低頭說:「沒關係。」陰莖已勃起,硬頂著我的內褲。我的視覺嗅覺觸覺神經全部打開,像繁花綻放。
眼睛毫不避諱的盯著阿坤襯衫半掩的線條明晰的胸肌和光滑緊緻的腹肌,大腿到小腿的腳毛,還有平口褲明顯的陰莖痕跡。
阿坤解脫了西裝束縛的身體,只剩下解開扣子的襯衫,和寬鬆平口褲。這樣透氣解放的穿著,猶如在自己家中,可豪放自由、無拘無束的裸露身體。
我訝異發現,阿坤的性器官,勃起了!
房間瀰漫阿坤西裝外套、褲子和絲襪的汗味,我鼻子靈敏的嗅聞每週三渴望的撲鼻氣味。室內三十五度高溫,電扇也吹不散的悶濕空氣。阿坤止不住猛流汗。為了散熱,他第一次把小腿跨放在大腿膝蓋上,他的腳底板會不時抖著碰到我的膝蓋。阿坤肉體主動的親密碰觸,終於讓我忍不住再望向他的平口褲。阿坤這樣的坐姿,使陰莖勃起的痕跡更明顯了!此時,我感覺自己的陰莖頂著,在內褲裡跳著,忍不住刺癢的快感,開始分泌黏黏的精液。我穿白襪的腳會故意放在他懸空的腳下,等他的小腿踩上,然後聽他說「不好意思。」
那晚,兩小時的數學課,我的聽覺麻木,什麼函數指數數列都幻化成阿坤的汗味和皮膚的毛孔。我滿腦子都是心機詭計,就為了看阿坤的肉體,與阿坤一直有身體的接觸。我甚至極度壓抑想對他提出禁忌的渴求:
「老師,我想做愛。」
下課時,阿坤急忙穿上西裝,又跟我說不好意思。
我想像我是他的女朋友,幫他穿衣服的每個畫面。幫他穿上西褲繫好皮帶。幫他穿上襯衫,為他把扣子一顆顆的扣上。繫上領帶,調整結心。最後拿著西裝外套,看著他的手伸進袖口,再幫他把襯衫袖口拉出一小截。然後拉他坐在椅子上,我蹲在他面前,把他的小腿擱在我的大腿上,幫他穿上紳士絲襪。跟阿坤到門口,幫他脫下地板拖,再幫他穿上黑皮鞋,目送他離開。
阿坤走後,我拿起他穿過的地板拖,聶腳進了房間,鎖住房門。我穿著白衣服白襪子,把阿坤的地板拖拿起來聞,吸盡他的味道。想像他跑業務肌肉結實的腿,他性感的腿毛,他隆起的胸膛平坦的腹部,他平口褲內勃起的陰莖。最後,把地板拖放在我的褲襠左右來回不斷磨蹭,另一隻手的食指伸入內褲,用力抽插自己的肛門深處。我面紅耳赤,頭埋進枕頭,牙齒用力咬著,壓抑想放聲呻吟的慾望,直到高潮射精。
「阿坤!我想跟你做愛!」
(4)
一天星期三晚上上完課,阿坤沒有起身說每次下課會說的台詞「今天上到這吧。」。
他說「小白,你轉過來看我。」
正當玩味阿坤的新台詞時,他用他粗壯的雙手放在我的木椅兩側,輕鬆地把坐在椅子上的我拖過去,膝蓋緊碰著膝蓋,握住我的手,打開我的左手掌心,放了一封卡片。阿坤溫熱的手汗,膝蓋的熱氣,讓我如夢初醒。我心臟蹦跳,以為一場師生戀的瓊瑤戲劇就要上演。阿坤主動的肌膚之親,是要對我告白!
我聽到阿坤溫柔的聲音,看到他內疚的皺著厚眉說:
「小白,我跟你媽媽說了,我只教你到今天。我要跟戀愛八年的女朋友結婚了,沒時間幫你上課了。不好意思。你要加油喔!考上大學,也可以談戀愛交女朋友了!」
「戀愛八年的女朋友!」像木棍敲向我的心臟,擊碎我的浪漫劇情。
我聽到,阿坤要跟我「分手」,我痛苦的釐清我的聽覺。
分手二字是否是「遠方飄進夜空的數學公式」?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到自己有個奇怪的家。一個密閉狹長形的水管狀的空間。水管一條一條在地上拼裝組合,延伸約三公尺長,懸浮在約五層樓的高空中。我在地上的廚房煮好飯菜,要戰戰兢兢的攀爬飄浮在空中、隨風搖擺的階梯。一手端著菜,一手扶著懸浮階梯,擔心身體墜落,也擔心菜砸落。到了水管入口,要先小心把菜放好,雙手掛上去,再抬起右腳左腳,爬進水管裡。水管地面濕滑,我得一手扶著水管牆壁,用腳底輕輕的踩著步伐到三公尺遠的盡頭。我看到阿坤西裝筆挺,穿著皮鞋,小腿露出絲襪,翹在大腿膝蓋上,手一直拍著皮鞋,等我拿飯菜給他吃。
全身發抖,快走到他面前時,一個腳步不穩,我啊的一聲滑倒了。菜灑了滿地,菜汁噴到阿坤的西裝和皮鞋。阿坤仍坐著,翹著小腿在膝蓋上,憤怒斥責我「你弄髒我的西裝皮鞋,跪下!擦乾凈」。我服從他的指令,怯怯的靠近他,脫掉白色短袖,當抹布擦拭他的西裝皮鞋。
阿坤不滿的起身,一手掐住我的脖子,一手食指指著我的鼻子,嫌棄的說「越擦越髒,用舔的。舔掉菜汁。」我順從的,這次帶著貪婪的念頭,裸露上半身,再次貼近他。
我雙手搭著他的厚實肩膀,低頭張大口伸出舌頭,整個舌片舔食阿坤胸肌隆起的西裝外套,把他的奶頭位置舔溼一片。我跪下,抱著他的大腿,舌尖舔他西裝褲的褲襠拉鍊。隔著褲子,舌尖在他的陰莖上滑出濕濕的長條形,鼻子也湊上去磨蹭那塊突起的陽具。我舔著舔著,阿坤勃起了!我抬起頭張著嘴,口水流到下巴。我撩起他的褲管到膝蓋處,舔他小腿的絲襪,舌頭拍打舔溼滑順的襪子,鼻子嗅著襪子的汗味。舌片順著小腿滑到皮鞋鞋帶。我牙齒咬著解開鞋帶,用整片舌頭滑到微尖的鞋頭,然後張嘴含住,口水不自禁的直流,下巴脖子全是有皮革味的口水,下體也在大量分泌精液。我等待阿坤再給我指令。
阿坤低頭看著他的全身西裝和鞋襪,被我的口水舔舐的濕成一片又一片。他開始脫掉外套、襯衫、褲子、襪子和皮鞋。他斜著嘴瞇起眼,鄙視看著跪在他面前的我,拿起絲襪猛往我嘴裡塞,我一直發出乾嘔的聲音。他挑釁的說「你不是很想吃我嗎?嘴張大,襪子含住。香嗎?」我沒有羞恥的點點頭。他使力甩了我兩巴掌。我咬著阿坤的絲襪,流著口水,流著精液,眼睛泛淚,裸露薄弱的胸,仰望傲慢的阿坤。
他瘋狂冷酷的笑說「跟我做愛?下輩子吧!你噁心!」
我尖聲大叫,像肺要把從嘴裡吼出「不要!不要分手!」
醒來,我摸著我的臉頰,真的有灼熱的疼痛感。我把棉被蓋住頭,在裡面啜泣著「我不噁心!不噁心!不要分手!我只是男生而已!」
(5)
「你在電話那頭久久不開口,突然開始擔心你會說些什麼;我在電話這頭唰唰把淚流,突然不敢相信你會要和我分手…」
電話鈴聲響起,我的思緒拉到了現在,阿傑真的來了!
我穿好白布鞋,仔細檢查我的白衣服白襪子,聞聞洗衣精的香氣,還有聞聞身上洗澡後的氣味,走出宿舍公寓。
照片中的阿傑,站在我眼前。
恍神,我以為是阿坤。
「小白,你是高中生吧!你真的ㄧ身白。純潔的學生。小小的!我高你一個頭欸!」阿傑手在我頭上和他身體間比著我們的身高差。
「你看!我沒騙你吧!我真的開一小時的車來見你。」
他說完話,我安安靜靜的流淚。淚水止不住的滑過我臉龐。他貼近我,抓起我的手,慌張的說:
「小白,你嚇到我了!我以為你會很高興,怎麼在哭?」
靠在阿傑寬厚的胸膛前,感覺阿傑握我手的堅定。我用手背抹掉淚水,帶著鼻音的哭腔說:
「只是想到一個人。」
阿傑語氣柔和,低頭看進我泛淚的眼說:
「你的初戀喔!」
「嗯嗯!我們去我房間!」我暗示不想聊這個話題。
流淚後,我清楚看到站在外面,路人來來往往,公寓的人進進出出。恐懼旁人的眼神。但阿傑的手卻很自然的主動牽起我的手,一起進入公寓,爬上樓梯,往我五樓的房間。
走進公寓,第一次整隻手被西裝男子的手掌包覆著,心跳的聲音和阿傑皮鞋鞋跟敲在樓梯上的清脆聲,節奏一致。
我的腳步也輕快起來,像阿傑爽朗的說話聲一樣。
我跟阿傑在一起,兩個男生,沒有界限,沒有畏懼。
ㄧ進房門,阿傑脫掉西裝外套,解開領帶,放在我的椅背上。跟阿坤一樣,夏天穿了一天的西裝,脫掉後,聞的到濃濃的汗味。
他拉我跟他肩並肩,腿靠腿的一起坐在床上。他把手掌張大,放在我穿短褲的大腿,溫柔拍了兩下停住,小拇指碰到了我的皮膚。就這樣,我們體溫交流著,他看著我,語氣自信的問:
「我跟照片一樣吧!你喜歡嗎?」
阿傑大腿、手掌和小手指給我觸覺,喚起我高中時想跟穿西裝的阿坤交往的幻想。我「嗯嗯」出聲,凝視他細長眼尾略彎的眼睛,點點頭說:
「你穿西裝好帥。」
阿傑很開心,咧嘴笑了一聲。手離開我的大腿,伸進他襯衫口袋,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我的手掌心,面對著我,抬頭挺胸,認真的自我介紹:
「小白,我是阿傑,我三十二歲。」
我噗哧笑了一聲,他仍一本正經繼續說:
「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全名、大頭照、電話、email、保險公司地址。對了,還有...」
他伸手向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口袋,掏出一隻鋼筆,把名片翻到背面,我的手掌成了他的桌子,低頭,字跡工整,一筆一劃的寫下他彰化二水的地址。
我的手掌感受他滑動的筆尖。癢癢的。他下筆細心,沒有把名片刺破。
阿傑穿著西裝,在我面前,不是專業的業務經理。他是一個帥氣的男生,表情認真,想認識一個大學男生。
我又想起阿坤離開我時,也是這樣與我面對面。
阿傑像交代很重要的事,手掌把名片壓在我的手掌心說:
「名片要收好放在皮夾喔!學校上課時無聊,就拿出來看我喔!你也可以傳訊息、寫email給我喔!還有每天晚上八點,我會在辦公室打電話給你。你要等我喔!要接電話喔!」
阿傑就這樣發出一連喔喔喔的尾音,熱情握住我的手,聊他怎麼用同志交友軟體找到我,聊他的保險事業,聊他的各式各樣的客戶。
他的聲音跟阿坤不一樣,在夏日夜裡,是耳邊流轉的動人情歌。我的視覺嗅覺觸覺,尤其聽覺,所有感官盛開,感覺他與我是男體與男體合體,存在於眼前的時空。
阿傑聲音輕揚,語氣讚美的說:
「小白,你真的像白紙一樣,沒被社會污染,好單純,我好喜歡。在網路看到你的照片,讀你給我的留言,就覺得你散發脫俗的氣質,沒有世俗的露骨。跟你一起,像回到大學時期,只是讀書的簡單生活,好懷念喔!我年紀比你大,你叫我傑哥,好不好?感覺像當你的學長欸!」
阿傑的聲音,聽起來像節奏輕快的音符,結尾時尾音上揚,讓我覺得甜蜜。我仔細聆聽他躍動的音線,跳耀的語調,和喜悅的呼吸聲。
我想起他說的留言。
「你好,我是小白,東海大一英文系。喜歡聆聽,喜歡做夢。喜歡不說話,只作伴。可以認識你嗎?」
我高中時很喜歡張曼娟。她的書名「不說話,只作伴」,成了我的座右銘,詮釋當時,我在無聲的喧囂世界中活著,陪伴我喜歡的異性戀男生阿坤。
此刻,遇上傑哥,我想我要開始活在他活潑清朗的聲音中。一個字、一個音,抑揚頓挫,那麼真實。
我要開始在有聲世界,與我的男生作伴。
高中時的視覺的意淫,嗅覺的色慾想像,觸覺的快感激情,每夜夢裡的糾結煩惱困惑,在傑哥面前,所有感官、所有細胞、所有神經,齊開綻放,都變成純潔簡單的白紙,都不是骯髒的。
我看著傑哥,微笑。
「不說話,只作伴。」
那晚後,傑哥每天早上傳訊息。
「弟弟,早安,要吃飯喔!晚上等我電話,我們聊天!」
他叫我小白,也開始叫我弟弟。傑哥想要一個學弟。我喜歡他建構的學長學弟的關係。不只是兄弟感情,還有男男同性戀愛的浪漫。
阿坤那時離開對我說,大學交個女朋友談戀愛。
現在,我交了男朋友。
白天上課,坐在教室,我聽到天花板上電扇旋轉的嘎嘎聲,教授嚴肅討論浪漫時期濟慈與自然融化的詩歌,還有夏日窗外,微風吹拂樹梢的聲音,蟬兒唧唧喳喳的鳴叫聲。我拿出傑哥的名片,看著他穿西裝專業形象的照片,翻到背面,用手指撫摸他小心翼翼刻在上頭的字跡,聽著他對我說情人熱戀的台詞「晚安!小白!今天快樂嗎?有想我嗎?我好想你喔!」
我現在,喜歡打開我的耳朵,仔細聆聽身邊的聲音。
我的聽覺,是為他重新活了過來。
然後,我也發現,奇怪的夢,消失了。
每天晚上八點,電話鈴聲響起,聽到女歌手唱出
「你在電話那頭」,我毫不猶豫,馬上接起電話。
不再是聽到「突然不敢相信你會要與我分手」;「分手」才接起電話。
傑哥在電話那頭,我在電話這頭,電話線聯繫遙遠的兩端,流動兩個男生的感情。每晚,我期待傑哥的電話。
他喜歡說電話時,邀我一起聽他深情哼歌:
「You raise me up, so I can stand on the mountains...I am strong when I am on your shoulders; You raise me up to more than I can be...」
他語意深長的對我說:
「小白,有你的陪伴,我才有活力生活;有你陪伴,我才能真正做自己;謝謝弟弟,不說話,愛聆聽的作伴。」
我安靜聽著,滿心感動。我陪伴他的聲音,陪伴他的情緒,陪伴他的思念。
有次,他要求視訊,我看他穿著商務西裝,繫著領帶,坐在辦公室,笑眯眯的喚我弟弟,看著我,對我揮手,心裡暖暖的。覺得有趣。他專業的穿著,在我面前徹底卸下,變成我的學長。他移動手機鏡頭,跟我介紹他的辦公室,他書桌上處經理的牌子,他業績王的布條和獎牌獎狀,還有他書桌旁鍛鍊胸部腕力的健身器材。
雖然他的世界我不懂,但我喜歡聆聽。他的聲音不是傲慢炫耀。他總是誠懇的吐露心事,溫柔的跟我說:
「小白,你的單純,讓我勝利的象徵,變得像布條紙張,桌上的處經理頭銜,變成一行字而已,不代表什麼!」
「小白,是你讓我看到簡單。我喜歡在你面前的我,不用偽裝!謝謝你,願意讓我認識你!」
面對鏡頭裡的他,我點點頭,也揮揮手,傻傻的問他問題。聽他一邊開朗笑著,看他一邊手指著聊著辦公室的沙發、地毯從哪買的、書櫃裡財經專家的書、他背後一整片的落地窗和棕色窗簾,還有他桌上的筆電、咖啡杯和筆筒。
我微笑著,聆聽他的平凡和單純。
我喜歡生活在他的聲音。不多問,不多說。
我喜歡陪伴著他那個我不甚明瞭的世界。
(6)
通話第二週,一天夜裡,慣例接起傑哥的電話。他聊了一半,原本說說笑笑的聲音,突然一沉,嚴肅的說:
「弟弟,你來我這住。好嗎?」
我納悶問,「怎麼了?」
他安安靜靜,久久不開口說話。
電話兩端,無聲的沉默。我只聽到我們彼此的呼吸聲,一片死寂。電話那頭,他的辦公室外,遠方車子鳴按喇叭的急促聲,狗兒低鳴發出的凹嗚凹嗚聲,工人電鑽鑽螺絲釘鑽進木板的聲音,鄰居推開窗戶磨擦窗軌的聲音,還有夏日夜裡蟋蟀喞唧吱吱的細碎聲。
我想起了高三跟阿坤上課,他在我耳邊的聲音,像漂流在遠方深山無聲的雲煙裡。
霎那,我淹沒在一股喧囂的寂寞感。我仍安靜陪伴傑哥,等待他的快樂說笑的聲音。
等到的是,聽到他在電話那頭,手機緊靠耳邊傳來重重無奈的嘆息聲,還有猛搔抓亂前額的頭髮的窸窣聲。他鼻子傳來啜泣聲,襯衫袖口在鼻頭摩擦,次次次次在擦鼻水。他對我不會偽裝,他在電話那頭,像跌跤在地的小男孩,膝蓋摩擦破皮,開始啊啊啊啊的嚎啕大哭。
開朗的他,在電話那頭崩潰痛哭。
而我在電話這頭,聽不到他說話的聲音。我陪著他擤鼻涕和哀傷哭泣的聲音,開始覺得手肘靠著的書桌消失了,坐的椅子消失了,床消失了,世界一點點的往後退,慢慢模糊不見,只剩下時鐘滴答滴答,伴奏我的心跳節拍聲。
我開始擔心他會說些什麼。
腦中響起女歌手的歌聲:
「你在電話那頭久久不開口,突然開始擔心你會說些什麼;我在電話這頭刷刷把淚流,突然不敢相信你會要和我分手...」
歌聲結束,傑哥聲音哽咽,帶著濃濃的鼻音,和著黏黏的鼻水,勉強說出:
「小白,對不起!我必須誠實告訴你,我結婚了!我有老婆和一個一歲小孩。小白,你聽我說。」
我不會問,他知道的。我仔細聆聽。
「我的房子是透天厝,那女的住三樓。你來跟我住,我們住二樓。你相信我,我會跟她離婚。我恨她。她很噁心。我慶功宴那天喝醉酒,她騙我跟她上床。我不喜歡女生。我不是故意的。」
我聽著他激動的語氣,充滿恨意的咒罵,握緊的拳頭像槌子用力捶打桌子。推開椅子,椅子倒地碰一聲。他站起身,在房間來回踱步,舉起腳,皮鞋鞋尖反覆踢打牆壁的叩叩聲。又聽到桌子上咖啡杯撞落在地面的哐啷聲。聽著他恨意的咒罵和自責自殘,我似乎看到了腥紅的眼,襯衫磨的紅腫的鼻頭,指關節破皮瘀青,鞋尖破了,腳趾頭腫了。
突然,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乓乓,他好像膝蓋跪地,聲音哀楚的說:
「小白,小白,小白,相信我,我會叫那女的離開。她走了,我們就永遠在一起,我會努力拼事業照顧你,我開車載你上下課,下課你就在家裡照顧我和孩子。好嗎?」
我想像那女的,在床上,她尖尖的豔紅長指甲掐著阿傑雄壯的背脊,抓出一道道痕跡,鮮紅的嘴在阿傑耳邊嬌嗔的說「你是我的」。阿傑的背挺起,抱起她,她的腳纏繞阿傑臀部,帶領他的身體用力深入她的身體,直到他與她共赴魚水之歡的高潮。
我握著電話的手在發抖,眼神空洞,流不出淚水。
我不說話,安靜聽著,陪著他哭泣聲音裡對我的諾言。我不在乎那個女的,我也沒害怕未來跟他一起住,照顧他和孩子。只是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我該怎麼跟父母解釋我要離開桃園,永遠住在彰化。
聽著他激動訴苦時,我想起以前大學填志願背叛父母,前十志願全是哲學系。我被父親關在房間,用皮帶一陣毒打,皮開肉綻。
父親吼著,「哲學!你要當神仙嗎?能賺錢嗎?你-做-夢!」
我哭吼說「爸,聽我解釋,拜託!」
父親憤恨的雙眼瞪我說「你閉嘴,不必解釋!志願重填!」再用腳踢我一下,把我關在房間。
我連做夢的權利都沒有。我也不能說話。我也不能被聽見。
與阿坤,我也是,沒被聽見。
此刻,聽著阿傑的哭聲,似乎也再宣告,我的聲音世界變調了!
在父親皮帶鞭打我的肉體聲中,我又聽到了那殘忍的一句
「你-做-夢!」和「閉嘴!」
在夢到阿坤時,他對我的說的「你噁心」!
我的聽覺慢慢地關起來了!
阿傑稍微冷靜,聽我在電話那頭沒有聲音,語氣焦急的問:
「小白,你現在安靜不說話,讓我害怕。你怎麼了?被我嚇到了嗎?我現在去找你。我證明給你看,我喜歡你!我想跟你做愛!」
「我想跟你做愛!」我聽覺一瞬間打開。
我相信他會來,也會跟我做愛。我也很想跟他做愛,像那個女的,陪著他的喘息呻吟聲,抓著他的背,把他的頭靠我的脖子旁,雙腳纏住他的臀部貼著我的下體不放過他,咬著他的耳,對他說「跟我做愛」,讓他前後用力擺臀,陽具插入我的身體最深處。我與阿傑食指交纏,一起射精。
我一直想跟穿西裝的男人交往。只要聽他的話,我可以做夢,我的夢就要成真。
但,我平淡的說:
「我沒事,你別來。我相信你。可是...我們...不要聯絡了!分...手吧!」
沒有像與阿坤面對面,我切斷了與阿傑的電話線,切斷了我倚賴的聲音。回到了沒有聽覺的世界。
我掛了電話。全身無力躺在床上。悲哀想著,連續劇中的第三者,竟然發生在我身上。
阿傑從偶像劇走出來見我,竟帶我走向灑狗血的劇情。
我在做夢嗎?可是一個多星期手機的訊息和他的聲音,他的語音,他的呼吸聲,是那麼真實的存在。
我終於明白,像父親說的
「我-做-夢!」
也明白,夢裡阿坤的詛咒,「你下輩子吧!」
我沒有男生愛男生夢想的權利。
我沒有資格擁有有聲世界的「不說話,只作伴」的浪漫愛情劇本。
阿傑仍連續七天撥我電話。手機女歌手唱到「突然不敢相信你會要與我分手」,我就把電話掛掉。
聽到「分手」,掛掉電話,我沒有流淚,只有認命,接受命運不承認我夢想的男男戀情。
最後,阿傑最後傳來手機訊息說:
「小白,對不起。我真的喜歡你!我要跟你做愛,也是真的!見你第一天就想了。但你一臉的單純,我馬上打消想要你身體的念頭。
我沒有騙你。認識你一個多禮拜,我在戀愛,也真的想跟你做愛。只是竟然是在那樣的狀況下跟你說。
小白,我利用了你的單純。對不起!
小白,我會一直記得你給我的留言 「不說話,只作伴。」
小白,謝謝你陪伴我,聽我真實的聲音。你讓我聽見自己。
小白,你給我這麼多,我卻給你欺騙。對不起!
小白,你的心思細膩。你要快樂一點。
小白,我還是想打電話給你!我想陪你!一起開心說笑。
小白,我真的戀愛了!我好想你!」
不聯絡後,沒了阿傑的聲音陪伴。我又開始夜夜做夢。那聲諷刺的你-做-夢、可怕的你噁心,天天在夢裡笑罵我。
我做著無法成為現實的夢。
(7)
十年過去了!夜裡夢醒,阿傑穿西裝的照片,我一個部分一個部分拆解,仔細感受那時的悸動,和撕心裂肺的痛。
躺回床上,我看到我在一間傾斜約28公分的五層公寓裡的房間。我的白布鞋和白襪子在房間窗戶下方。是地震讓房子傾斜嗎?我舉步維艱,步步為營,小心翼翼的從床邊踏出一步。害怕ㄧ失足,跌出窗外。
就在腳碰到鞋襪那刻。天搖地動。天花板的吊燈鈧鈧扣扣的劇烈搖晃,砸在地板,一地的玻璃碎片。床和書桌衣櫃,整個往窗戶位置傾斜移動,壓到我的身體。我趴倒在地,我的腰部在大量流血,可是我的手還是努力伸長要拿到我的鞋襪。
房子崩塌了,轟轟隆隆,地上的灰塵揚起,四周是石塊磚瓦碎片。我的手滿是鮮血,頭被碎石砸了一個洞,也血流如注。腳被椅子的木板壓著刮出一條條紅色傷痕。手上的白色鞋襪,沾滿灰塵。我抱著我的鞋襪,臉貼在透著白光的窗戶上。為了出去,我赤手將窗戶敲碎,碎玻璃割傷我的手,刺進我的肉,我開始大哭。
才爬出倒塌的公寓,一聲巨響,烈火漫天燃燒。拐著腿,站在大火吞噬的建築物前,熱浪一波又一波襲來,但我堅持穿上我的白色鞋襪。滿身是血,灰頭土臉,狼狽不堪的我,彎腰穿上我的鞋襪。白鞋白襪,沾滿了骯髒的灰塵和紅色的血漬。
看著四周倒塌的樓房,站在斷垣殘壁,滿目瘡痍中。繁華人間,一點一點的灰飛煙滅。
粉塵瀰漫中,阿傑西裝筆挺的站在我身邊,一如第一次見面,他的大手掌包覆我的手,摟著我的腰,緊緊貼著我的胸。
我聽到了,我聽到了,阿傑的心跳聲。
他低頭,吻著我的耳朵,愛戀的說:
「小白,辛苦了!對不起!我愛你!但我沒照顧你。」
兩個手持步槍的蒙面男人,身穿黑色的軍服,上頭印著death,腳穿著硬梆梆的黑色軍靴。他們從燃燒的烈火裡走出。他們用槍頭,敲我們膝蓋,命令我們跪下,抬起軍靴踢我們的額頭。
阿傑厚實雙背臂緊摟著我瘦小的背,隆起的胸肌貼著我單薄的胸。 保護我,輕揉著我的額頭和膝蓋,對我說:
「小白,讓我照顧你、陪伴你!」
我們跪在地上,深擁著彼此。沒有逃命。我的夢成真了!這不是禁忌之戀,這是男人間的深情戀愛。
阿傑仍握我的手,頭倚在我耳邊,摩擦我的頭髮,溫柔拍著我顫抖的背,帶著我熟悉的喔喔喔尾音說:
「小白,別怕喔!我愛你!換我不說話,安靜陪你,聽你的聲音喔。還有,要記得喔!你不噁心,你有資格做夢喔。」
「阿傑,我愛你。我想跟你做愛!我真的想!跟你一樣,第一次見面,我就想了!只是,我想給你純潔的男孩。」
我說出來了!阿傑認真聆聽。點點頭。
黑色軍人槍口抵在我們胸口,隔著衣服都能覺得冰冷。四周空氣凝結,一片安靜。子彈迸出槍口那刻,我聽到好像悅耳的兩個音符,敲在我們胸口。兩具男體雙手交纏抱在在一起,倒地不起,鮮血直流。
耳邊響起耳機女歌手的聲音「突然不敢相信你會要和我分手...」!
我覺得雙手只有空氣。阿傑不見了。
聽了我的真實聲音,阿傑走了。我躺在地上想,阿傑,為什麼,你要走?
我張大瞳眼,看著自己心臟流出的紅色血液,染紅白色的短袖,白鞋和白襪。紅血和著灰色泥沙。我只是城市毀滅的一顆砂礫。
我曾夢過阿傑那晚開車從彰化,繞行彎彎曲曲的路來見我。他沿路胡亂吹著口哨,哼著喔喔喔的歌,笑的燦爛。見了他那刻,覺得他那一抹笑,緊緊印在夜晚的天空,成為一顆閃亮的星子。
現在,躺在荒蕪的泥地上,我似乎也看到濃雲中閃爍著一顆星子。我的心靈想飛去陪伴阿傑,對他說再見,說謝謝你讓我找回聲音,也想再對他說他懂我的「不說話的,只作伴。」
(8)
醒來,我翻開抽屜日記本裡夾的一封卡片。十年來,我一直不敢拆開。
「小白,
對不起,老師不能教你到高三。
但老師很期待每週三去你家上課。兩個小時我脫掉西裝皮鞋領帶,是我最放鬆舒服的時候。
有天,我看到你的書桌上躺著一本張曼娟的書,綠色封面大大的紅色字體「不說話,只作伴」,突然滿感觸的。你雖然都不說話,但你一直包容我的體味,安靜坐在我旁邊聽我的數學課。
小白,你讓我覺得自在。 我也告訴自己要好好陪你,可是,真的對不起!
小白,你要快樂點。你上課從不說話。跟你講數學,你好像都沒聽到。為了讓你開口說話,我試圖跟你聊些課外的事。有天,你終於說了你的心事,你說你天天做噩夢。雖然聽起來沉重,但我很開心,你讓我聽見你真實的聲音!
老師走了。希望你過得好。做好夢喔!
大學談場戀愛。
跟女生或跟男生都好!
只要你開心!
老師 阿坤」
原來,阿坤早就知道,我一直用心陪伴著他,而他也真心保護著我。
穿著西裝筆挺的阿坤,沒有了枷鎖,坦然自若的接受我無聲的陪伴。
穿著西裝筆挺的阿傑,沒了有了偽裝,孩子氣的接受我無聲勝有聲的陪伴。
我把阿坤的卡片,阿傑的名片安放在日記扉頁。闔上日記。
我的來電答鈴,不再是女歌手的「分手」,而是阿傑所愛的「You raise me up. 」

























